红旗巷最东头的那个土坯房,原先是给看大门的更夫堆杂物用的。房顶上的草帘子烂了一半,风一吹,灰土渣子顺着梁往下掉。最要命的是,这屋子后墙根儿紧挨着厂里的临时大旱厕,那股子发酵了十几年的氨水味儿,能把人的天灵盖儿给掀开。
王桂花抱着胳膊,站在离土坯房五米远的地界。她脚底下踩着刚铺好的碎石子路,咯吱作响。
“大熊,把那两麻袋引火用的湿柴火卸在门口。”王桂花抬了抬下巴,眼神在破木门上扫了一圈,“既然是养病,就得有点烟火气,省得大半夜招了邪祟。”
大熊应了一声,把两捆渗着黑水的木头桩子重重摔在地上,震得那摇摇欲坠的门框掉下一层白灰。
李建国正扶着门框喘气。他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早就在火车站的泥水里滚得不像样子,此时弓着腰,像个被风干了的长丝瓜。
“王桂花,你……你这是杀人不见血。”李建国指着后头那个正往外反味儿的厕所,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漏气声,“这种地方,是人住的吗?我妈还瘫着,她闻不了这个味儿!”
“闻不了?”王桂花往前迈了一步,军靴的鞋尖儿几乎抵到了李建国的皮鞋上。
她比李建国矮半个头,可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气,逼得李建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上辈子,我在那满是烂菜叶子的地窖里给你浆洗被褥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味儿大?我在医院走廊里守着麦穗发烧,你在京城沈家的大宅子里喝龙井,那时候你怎么不嫌味儿大?”
王桂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把生了绿锈的大铁锁。
“李建国,你有病治病,没病待着。这屋子是我租给你的,一天两毛钱,月底结账。你要是嫌贵,大可以带着你妈去大街上睡。省城的收容所现在可还空着几个位置,正好跟你那几个堂兄弟作伴。”
李老太在轮椅上急得直翻白眼,半边没瘫的脸不住地抽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动静,像是卡了一口陈年老痰。
李大壮在旁边缩着脖子,想上前搭话,又瞅了瞅大熊那比他腰还粗的胳膊,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厂长,那……那俺们的口粮呢?”
“想吃饭?后院那堆红砖还得搬,按块儿计费。搬够了就有窝头,搬不够就喝西北风。”王桂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大楼工地方向走。
“卫国,把那土坯房的围墙再加高两层。上头别用玻璃碴子了,去铁匠铺定一圈带刺的铁丝网,挂上电。”
赵卫国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姐,你是怕他们跑了,还是怕野狗进去?”
“我是怕他们脏了我的地基。”
王桂花走到正冒着热气的搅拌机旁。第一层混凝土已经浇筑得差不多了,粗壮的槽钢在探照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林建森正拿着个本子跟工头核对进度,见王桂花过来,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厂长,今晚十二点上梁。按照咱这儿的规矩,得准备块红绸子压顶。”
“红绸子我有,那是从广州带回来的真丝料子。”王桂花拍了拍林建森的肩膀,“林工,你受点累。这楼盖起来,我要让它成省城最硬的骨头。”
晚上十一点。
整个省城都消停了,唯独红旗巷这块,灯火通明。
王桂花坐在临时工棚里,守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个铝壶,壶盖儿被水蒸气顶得“哒哒”乱响。
霍长垣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清冷的雪气。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从东风饭店买回来的酱牛肉。
“李建国那儿,我让人盯着了。”霍长垣坐下,顺手把酱牛肉码在盘子里,“他在屋里哭了大半宿,沈家那个老头倒是想去跑关系,结果被李志远给拦回去了。李志远现在自身难保,正想拿这前姐夫当替罪羊呢。”
王桂花捏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有劲头。
“李志远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以为李建国回来能分散我的注意力,却没想过,李建国就是我手里的风筝线,只要我一扯,泰山会那些藏在地底下的烂事儿,全得顺着这线给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