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没接话。她转身进了屋,皮鞋踩在刚打扫干净的木地板上,发出扎实的笃笃声。
屋里,那台破旧的缝纫机已经被摆在了大厅正中央,上面蒙着的一层红绸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赵卫国正领着几个刚招来的京城学徒,在大厅后头的药柜前头忙活。
“卫国,把账本拿过来。”王桂花在大案后面坐下。
赵卫国赶紧放下手里的戥子,把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本子递了过来。
“姐,这是沈家在大栅栏这三间铺子的现款。一共是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还有两百多个大洋。沈大勋走得急,这些东西都藏在夹墙里头,没来得及带走。”
王桂花翻了翻账本,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滑过。
“把这两百个大洋换成现款,一半留着给德仁堂装修,剩下一半,你亲自跑一趟省城。”王桂花抬起头,眼神盯着赵卫国的脸,“去红旗巷,找蒋师傅。告诉他,不管李大壮怎么折腾,天王大厦的进度不能停。另外,把我存在省行里的那五万块钱提出来,以天王医药的名义,捐给省里的烈士家属委员会。”
赵卫国愣了一下:“姐,这可是咱的保命钱。这会儿捐了?”
“名声比钱保命。”王桂花合上账本,“沈家想拿非法侵占的名头扣我,我就把这钱散出去。高书记那边看着呢,只要天王医药的根儿是红的,沈家在广州就算叫破了天,也动不了咱的产。”
正午的日头升了起来,照进这间刚换了主人的老店。
王桂花从后院拎出一个藤条编的小箱子,里头装着几件换洗的的确良衬衫,还有那瓶一直没离身的黑玉断续膏原液。
“长垣,车备好了吗?”王桂花拎起箱子。
“在胡同口。专列改了,咱直接去南苑机场。部里给批了一架运-5,送样衣和药材去广州。”霍长垣接过她的箱子,手心在那藤条把手上滑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大栅栏。
街面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沈家的几个老伙计蹲在斜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掐着烟卷,眼神阴毒地盯着王桂花。
王桂花停住脚,在那几个伙计跟前站定。
“哥几个,还等沈大勋回来发工钱呢?”王桂花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回去告诉沈老太,让她别在红旗巷哭坟了。去广州的船票我给她留了一张,要是李大壮在珠江里淹死了,总得有个收尸的。”
那几个伙计吓得烟头都掉在了脚面上,没一个敢吭声。
吉普车就停在电车站台旁边。
王桂花跨上车时,看见大熊正从远处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个黑色的布包。
“厂长!逮着了!”大熊气喘吁吁地趴在车窗边,把布包塞了进来,“那汉子在货场钻麻袋堆,被咱兄弟一个扫堂腿给放翻了。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是广州那边的接头暗号,还有一张去香港的通行证。”
王桂花打开布包。里头有一块碎成半截的玉佩,还有一张折叠得整齐的宣纸,上面写着个生辰八字。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李宝根的八字。
“李建国这是想把儿子也卖给隆兴商行换命啊。”王桂花把那玉佩咔吧一声掰得更碎,随手扔进了路边的阴沟里,“走,去机场。”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王桂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红墙绿瓦逐渐远去。
这一世,她已经走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