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马主任裹着一身寒气钻进门，帽子上全是白茬子。他身后跟着个缩头缩脑的中年人，那是县里供销社的会计，姓孙。

“桂花！大喜事！”马主任顾不上擦汗，嗓门大得震耳朵，“县里王书记拍板了，老黑沟那块地，不光租给你，还要给你批个‘先进乡镇企业’的红头文件！孙会计，把东西拿出来！”

孙会计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张盖着大红戳子的公文，还有一张县农行的存折。

“这是县里拨的一笔扶持款，五百块。王书记说了，让你大胆干，别怕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孙会计说话时，眼神一个劲儿往霍远征身上瞟，显然是认出了这位军区的硬骨头。

王桂花没接那存折，反而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王书记这么大方，怕是不止为了那点药吧？”

马主任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啥都瞒不过你。书记的意思是，想让你把村里那些没活干的汉子也拉扯一把。采矿队现在才十个人，老黑沟那么大，能不能再扩一倍？还有，县里的农机站现在缺进项，想承包咱们药厂的运输活儿。”

王桂花心里冷笑。高亮刚倒台，他那帮狐朋狗友就想着来分肥了。

“运输可以。但车得听我的，人也得听我的。要是半路少了一盒药，我就找王书记要说法。”

马主任连连点头：“那肯定，那肯定！谁敢动军方的货，那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了。”

谈妥了细节，马主任领着孙会计走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黑子和大熊去后头搬货了，只剩下王桂花和霍远征。

“你这胃口越来越大了。”霍远征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不大点，压不住这满山的狼。”王桂花走回柜台，低头整理着那些钞票。

她想起前世，这年头的沈大柱还在为了一百块钱卑躬屈膝。现在的她，动辄就是上千的进项。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她觉得心里那股子憋了几十年的郁气，正一点点散个干净。

“霍远征，你说明天我回村，沈老太会是个啥表情？”王桂花突然问了一句。

“她？怕是连大门都不敢出了。”霍远征拿起架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走吧，我送你回招待所。省城的夜路，不怎么太平。”

车子开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灯发出的光黄澄澄的。

王桂花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子。

“霍远征，要是哪天我这药厂倒了，你会不会不管我？”她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

霍远征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隔了好几秒才回话。

“你要是能让药厂倒了，那就不是王桂花了。再说了，老爷子还等着吃你的药膳呢，你倒不了。”

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

王桂花下车前，霍远征突然叫住了她。

“这个，你收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硬壳本子，上面印着“工作证”三个字。

王桂花接过来一瞧，里头贴着她的照片，落款是：省军区后勤部特聘药理顾问。

“有了这个，你在省城可以横着走。”霍远征说完，一踩油门，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雪幕里。

王桂花捏着那本工作证，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这男人，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把路都给她铺得平平整整。

回到招待所的小屋，翠翠已经睡熟了。

王桂花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台灯，把那五百块的扶持款存折和工作证摆在一起。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沈大柱在北方的林场里，顶着漫天的大雪，正吃力地锯着一棵两人抱的大红松。锯条断了，崩了他一脸血。他在雪地里哭着喊她的名字，求她救命。

王桂花在梦里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拎着装满红钞票的麻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

王桂花还没起床，就听见招待所的走廊里有人吵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