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开的那本,是今年的。
江云姝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客套。
“陶管事,坐。”
陶福来搓着手,在她对面坐了,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今天去盘库,少了些东西。”江云姝开门见山,“翠玉镯子,一只。银锭,三十两。还有两匹杭绸。”
陶福来的脸,刷地就白了。
“这些东西去了哪儿,我不问你,你心里清楚。”
“夫人――”陶福来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着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老奴……老奴一时糊涂……”
“糊涂?”江云姝没让他起来,“三千二百两的赌债,陶管事糊涂得不轻。”
陶福来的身子抖得筛糠一样。
他没想到江云姝连这个都知道了。赌坊那边的人信誓旦旦地跟他说,绝不会走漏风声。他竟真就信了。
“今天下午,你去见了一个姓孙的人。”江云姝的声音不高,“你给了他什么?”
陶福来伏在地上,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北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响。
“陶管事,”江云姝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你在这个府里十四年,是老夫人一手带出来的人。冲着老夫人的面子,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那个姓孙的背后站着谁,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拿着你的账册能做什么,你也该想得到。”
“到时候,倒霉的不只是我。定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要跟着吃挂落。”
“你对得起老夫人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陶福来最软的地方。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闷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
“老奴给的……不是真账。”
江云姝的手顿了顿。
“什么意思?”
陶福来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水和泪。
“他们逼老奴交出善济司的采买底账,说只要有一处数目对不上,就能帮老奴把赌债一笔勾销。老奴……老奴怕了。可老奴不敢把真账给他们。”
“老奴知道,善济司的账是夫人亲手定的规矩,一进一出,笔笔有据。老奴要是把真账交出去,他们查不出毛病,一定会逼老奴做假账。到那一步,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老奴自己抄了一份――把几处数目故意写岔了,多了的少了的,都是些小钱。”
“老奴想着……反正他们要的是把柄,给他们一份假的,先拖几天。等老奴把库里的窟窿补上……”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窟窿怎么补?卖了他这把老骨头也补不上。
江云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这个老管事,蠢是蠢了点,倒还没彻底烂透。
“你给出去的那份假账,他们什么时候会用?”
“那个姓孙的说……过几天就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过几天。
也就是说,皇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棋。
江云姝站起来。
“陶管事,你做的那些事,挪库里的东西、赌博欠债,哪一条拿出来,都够把你打出定国公府。”
陶福来跪在地上,脑袋低到不能再低。
“但你今天跟我说了实话,这一条,值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