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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教九流,各有活法

秦庚拉著板车,走在津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车轮每一次转动,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一个喘不上气的老人。

这声音引来了路边不少同行或是闲汉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秦庚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拉车这件事本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的肌肉如何发力,腰背如何支撑,双腿如何迈步,才能让这辆笨重的板车更省力地前进。

同时,他脑海中的光屏上,车夫职业的经验条,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著。

经验:(1340)

经验:(1440)

每一下晃动,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仿佛在为他的未来添砖加瓦。

这种感觉无比奇妙,冲淡了旁人异样的眼光,也抚平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屈辱。

秦庚凭著记忆,穿过几条小巷,一路来到一处名为「九合饭店」的地方。

这饭店不算顶级的字号,但胜在位置好,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油水也足。

饭店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歪歪斜斜地停了七八辆洋车。

有崭新锃亮的,也有掉了漆皮的;

有车夫穿著体面坎肩的,也有像秦庚一样衣衫褴褛的。

秦庚很自觉地将自己的板车停在了队伍的最末端,一个最不显眼的位置。

他找了块台阶坐下,饭店里的小伙计看见他,二话不说,从里面端出来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里面是满满一碗酽茶。

「小五哥,喝碗茶,暖暖身子。」

「谢了。」

秦庚接过茶碗,道了声谢。

这一大碗茶,要是去茶馆里喝,怎么也得一个铜板。

但在这里,秦庚却不用付钱。

他们这些车夫,在津门地面上,有个外号,叫「串子」。

因为他们拉著各色人等,走街串巷,一天下来,听到的看到的,比说书先生说的还热闹。

哪家商行进了新货,哪个官老爷纳了第几房小妾,哪条街出了什么奇闻异事,他们都是第一手消息的来源。

所以,这些开门做生意的铺面,都乐意给他们这些「串子」行个方便,一碗茶水,几句客套话,不值什么钱,却能结个善缘。

说不定哪天,就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同理,街上那些混饭吃的闲汉信爷,也都是这个待遇。

当然,车夫这行也有自己的铁律,那就是八个字:嘴上拉链,耳边刮风。

客人在车上谈天说地,聊的可能是家长里短,也可能是掉脑袋的买卖。

作为车夫,你听到了,就得当一阵风从耳边刮过去了,吹过就散,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嘴上更是要像上了拉链,把所有秘密都咽进肚子里,烂掉。

一个嘴不严的车夫,在这个行当里是混不下去的。

轻则失去客人的信任,没人愿意坐你的车;重则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因为多了一句嘴,惹来杀身之祸,被沉到津江里喂鱼。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不外传的消息,也分个「死线」和「活线」。

所谓「活线」,就是些无伤大雅的闲闻趣事,比如某某老板惧内,某某名角儿有断袖之癖。

这种消息,价值不高,说出去也没什么大影响,车夫们偶尔会拿来当谈资,换几杯酒喝。

而「死线」,则是真正能要人命的消息。

这种消息,绝对不能私下里拿出去卖。

按照规矩,得上报给「把头」,再由把头统一上报给车行的「龙头」。

龙头会根据消息的价值,统一打包售卖,卖得钱财,自己抗事儿。

谁要是敢私自倒卖「死线」,那就是坏了整个行业的规矩,群起而攻之,下场往往比得罪客人还惨。

有命拿钱,没命花钱。

秦庚捧著大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热茶,眼睛却盯著饭店门口的头车。

他干了三年车夫,对这些门道一清二楚。

上次去渡口那边抢活儿,是他急于赚钱还债,动了贪念,又恰好被一直看他不顺眼的赖头逮了个正著,这才湿了鞋。

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跟头,他不会再摔第二次。

所谓「头车一响,黄金万两」。

在九合饭店这个桩,是他们徐金窝棚和另一个叫马村窝棚的共有的。

两个窝棚的车夫在这里排班蹲趟儿,也得论资排辈。

排在第一位的,叫「头车」,也叫「龙头」。

一般都是资历最老、在地面上最有声望的车夫担任。

规矩就是,只要头车没动,没接客,后面所有的车都不能动。

哪怕从饭店里走出来一个穿著貂皮大氅,一看就是肥羊的大客,你也得眼睁睁看著,不能上前揽活。

这头一趟大买卖,必须是头车的。

只有等头车接了客,拉著人走了,剩下的车夫才能按照次序开始接活。

到那时候,再遇到大客,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了。

秦庚不著急,他静静地等著,就像一个有耐心的猎手。

喝完了茶,他把碗还给小伙计,又挪了挪地方,凑到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身边。

这少年叫李狗,跟他一样,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被窝棚里的老人捡回来的。

他干车夫的年头比秦庚还久,足有五年了。按理说秦庚该喊他一声哥,但因为秦庚有个嫁到津门城里当姨太太的姑姑,这在普遍出身贫寒的车夫里,算得上是了不得的背景了。

所以李狗虽然比他大几岁,却一直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小五哥」。

「小五哥,你……没事吧?」

李狗看著秦庚,又瞥了一眼旁边那辆寒酸的板车,眼神里满是同情,「赖头那死王八蛋,下手也太黑了。」

「有事我还能出来蹲趟儿?」

秦庚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浑不在意地说道。

「那就行!」

李狗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愤不平地骂道:「赖头那狗日的,早晚有一天得让人打断腿扔进津江里!仗著有林把头撑腰,现在都快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他骂骂咧咧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秦庚说:「诶,小五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晌午我接了个去津门城里的大活儿,可是出了件大事!说不定你还认识里头的人嘞。」

「谁啊?城里的?」

秦庚来了点兴趣。

「苏氏布行的支挂,叫什么来著……哦,对,叫周永和!」

李狗说得眉飞色舞,「家伙,那派头!身上穿著黑色的裘皮,油光水滑的,脚上蹬著牛皮靴,走道儿都带风!小五哥,你姑不是嫁到苏家了吗?这苏家的支挂,你晓得不?熟不熟?」

「支挂」,是行话,指的是那些大商行、大家族、大帮派里能打能杀、负责处理麻烦事、镇场子的高手,差不多就是管事兼保镖的意思。

秦庚瞥了瞥嘴,摇了摇头:「没见过。」

他那个姑姑,说是嫁到苏家,其实就是个不受待见的姨太太,连苏家的大门都轻易出不来,他更是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得著机会去后门见上一面,讨点赏钱。

苏家的支挂这种大人物,他上哪儿认识去。

秦庚也不是那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性子,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啧。」

李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自己的经历给点燃了:「您猜怎么著?车拉到半道上,突然就从巷子里蹿出来两个洋鬼子,手里拿著那种能喷火的黑枪,对著周爷的车就打!」

「洋鬼子?还拿著枪?」

秦庚吃了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那可不!」

李狗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砰砰』就是两下,那动静,比过年的二踢脚还响!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幸亏我这腿脚利落,眼疾手快,猛地一拽车把,给车拽偏了。就这么一下,周永和才没被打中脑袋!」

「之后呢?」

秦庚好奇地追问。

他对这些武师、高手的传闻格外关注,不过他也知道,李狗说自己跑得快、反应快什么的,多半是吹牛。

就他那胆子,没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

「之后就更绝了!」

李狗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周爷从车上跳下来,身上明明挨了好几枪,血都把衣裳染红了,可他跟没事人一样!那俩洋鬼子还想开枪,嘿,晚了!周爷那身法,跟个狸猫似的,『嗖』一下就蹿过去了。一个照面,就把一个洋鬼子给活撕了!」

「活撕了?」

秦庚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那可不?」

李狗比划著名,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兴奋,「就拽著俩肩膀,用力一分,『刺啦』一声……啧啧,那场面,血肉横飞啊!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乖乖……这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秦庚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身中数枪而不死,还能反过来将人活活撕开。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者」的认知,简直就是话本里说的妖魔鬼怪了。

秦庚不由得想,要是自己也能学武,再配上这劳什子百业书,是不是也能有朝一日,练就这般通天的手段?

他身体虽然矮小羸弱,但这百业书可以提升等级,获得天赋。

车夫都能有神行和不息,那要是武者这个职业呢?

会不会有金刚不坏、力大无穷之类的天赋?

一时间,秦庚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倒是可惜了。」

李狗咂了咂嘴,一脸的遗憾,「当时周爷的随从催得紧,让我赶紧拉车走,没顾得上。不然非得过去整点血下来。听人说,用洋鬼子的血沾窝窝头吃,能祛百病呢!」

秦庚听到这话,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斜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我看你是吓得腿软,赶紧拉著车跑了吧?真要是不怕,就你那性子,杵在那儿看热闹,事后周爷能不给你赏钱?得了赏钱,你不得立马去街口的『老王记』,来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

「哈哈……」

被说中心事的李狗干笑了两声,倒也不尴尬,挠了挠头,自顾自地说道:「嘿,小五哥,你说你城里有亲戚,见识多。你说说,这洋人的血,是不是真比咱们大新朝人的血,更能祛病啊?」

「谁知道呢。」

秦庚耸了耸肩,正准备再调侃他两句。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是坐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位头车,摇响了挂在车把上的铜铃。

这是「龙头响了」,意思是头一趟活儿他接了,要走了。

后面的车夫们可以准备开始接客了。

所有车夫,包括秦庚和李狗,精神都是一振,立刻停止了交谈,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望向九合饭店的大门,像是一群等待投喂的饿狼。

秦庚也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板车旁,双手扶住车把,对李狗说道:「蹲趟儿了,待会儿可别说我开著板车,还抢了你的客。」

「切,」

李狗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一下秦庚那辆破车,「就你这玩意儿……我今天让你一个先,别给小五哥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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