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那个背对著他的汉子,心中的震撼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眼前这人,正是苏家的「大支挂」,周永和。
他背宽阔得像是一堵厚实的墙,随著他擦拭兵器的动作,那背上的肌肉隔著衣物如同活物般游走蠕动。
秦庚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一个月前,李狗跟他说:「周支挂被西洋人的火枪打的浑身是血。」
寻常人若是遭了那样的罪,身上被打出十几个透明窟窿,别说是生龙活虎了,能不能熬过那个月都得看阎王爷的心情。
哪怕是命大活下来,怕也是个废人,得在床上瘫一辈子。
可眼前的周永和,哪里像是个受过重伤的人?
这就是练武之人的体魄吗?
秦庚咽了一口唾沫,对那所谓的「把式」,心中的渴望瞬间拔高到了。
若是能练成这样,那以后还怕什么义和窝棚?
怕什么西洋火枪?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金刚不坏」!
「大支挂。」
带路的小红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
她微微福了福身,虽然是对著个粗人,但规矩不能废。
「我是七太太家的小红。太太说,她娘家侄子想学点把式,让您看著给教一手。」
「行,人撂这,你去吧。」
周永和头也没回,手里那块擦刀的油布「刺啦刺啦」地响著。
小红看了秦庚一眼,眼神里带著点「你自己保重」的意味,转身退出了院子。
偌大的马棚大院,就只剩下秦庚和周永和两个人。
秦庚没敢吭声,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高人都有脾气,这时候要是乱说话,那就是不懂事,容易遭人嫌。
他就这么静静地等著。
直到那一刻钟过去,周永和终于将手里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擦得锃亮,收刀入鞘。
「呛――」
一声脆响,周永和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眉骨高耸,眼神锐利如刀,只一眼,秦庚就感觉自己像是被荒野上的孤狼盯上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七太太家的?」
周永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因为常年拉车而显得格外粗壮的小腿上停了一瞬。
「七太太是我亲姑姑。」
秦庚不卑不亢地回道。
「做什么的?」
「在平安县城拉车。」
「抢码头挨了打,想学武了?」
周永和笑道。
「是。」
秦庚没否认,也没找借口。
挨打就是挨打,没什么好遮掩的。
知耻而后勇,才是爷们。
见他回答得干脆,周永和微微颔首。
「多大了?」
「十六。」
「晚了点。」
周永和摇了摇头,「筋骨都定型了。这时候才想起来练,难有成就。」
秦庚心里一沉,但没敢插嘴。
「识字不?」
周永和突然问道。
「识字!」
秦庚赶忙应道,生怕回答慢了就被赶出去,「早年间家里还算过得去,上过几年私塾,这大新朝的字,我都认得。」
这也是为何在徐金窝棚那一带,大伙儿都愿意尊称他一声「小五哥」的原因。
在这个文盲遍地的世道,能识文断字,那就是个本事,就是个体面。
只可惜,后来那个混帐老爹沾了赌,把家底输了个精光,连带著秦庚这个少爷也沦落到了乞讨的地步。
「识字就行。」
周永和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要起身教秦庚摆架子的意思,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看他一下。
他径直走到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一阵翻找后,拿出一个有些泛黄的线装小册子。
「嗖――」
小册子带著风声,径直朝秦庚飞来。
秦庚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这是我年轻时候练的东西,出自河北形意周家一脉。」
周永和重新坐回条凳上,淡淡道,「这上面记载的,是炼法、养法、杀法,三法合一的真东西。寻常人就是磕破了头,花上千把大洋,也未必能学到其中的皮毛。我把它给你,算是还了七太太当初替我求药的人情。」
秦庚低头一看,只见那封皮上用苍劲有力的笔法写著四个大字――《形意龙虎》。
「自己拿回去看,看著练。我不教,能不能练出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周永和道,「一个月之后,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书若是丢了,或者是损了……」
「提头来见。」
秦庚心中猛地一凛,只觉得脖颈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眼前这位,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主儿。
「您放心,书在人在!」
秦庚赶忙将那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又隔著衣服按了按,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还有,」
周永和低下头,继续磨刀,「不准外传。」
「懂规矩。」
秦庚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永和摆了摆手,那是逐客的意思。
秦庚识趣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马棚大院。
纵使心中有千般疑问,比如那炼法怎么炼,那杀法怎么用,他也没敢张口问一个字。
他心里明镜似的,周永和能把这册子给他,纯粹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是还人情。
至于手把手教?那是做梦。
人家是大支挂,是苏家的座上宾,哪有闲工夫教一个拉车的穷小子。
能给这本册子,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
出了苏宅,站在那条繁华的宁干街上,秦庚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
高墙大院,层层叠叠。
「大丈夫生当如是。」
秦庚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也要混出个名堂来,住上比这还气派的宅子。到时候,我也娶他十几个姨太太,让这津门卫的人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五爷』!」
又摸了摸那本《形意龙虎》,秦庚眼神火热。
这一天,不会太远。
转身,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这一趟没白来。
姑姑不仅给他引荐了周支挂,拿到了这本千金难换的武学,甚至连那五块大洋都没收,全给他退回来了。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绝不能让姑姑受半分委屈。」
……
回到徐金窝棚的时候,日头还没爬到正当空。
窝棚区里静悄悄的,大人们都出工去了,只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玩泥巴。
徐春、金叔他们都不在。
秦庚一头钻进窝棚,把门关紧,用根木棍顶住。
他在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文房店,花了大价钱买了厚厚的一叠宣纸,还有墨块和毛笔。
不得不说,这大新朝的纸笔是真的贵,简直是在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