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学的本事?!」
马来福一脸的好奇:「今天才露底?一拳就把陈三皮那个祸害给打死了。那陈三皮可是号称练过『翻江手』的,虽然是半吊子,但在咱们这片也是横著走的啊。」
「是啊是啊,我看那一下,那陈三皮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了。」
「怪不得你最近这么能吃,上次我看你一个人吃了两斤卤煮还不够。」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语中满是探究。
「各位叔伯。」
秦庚早有腹稿,他正色道,「大家也知道,我在城里有个姑姑。」
众人都点了点头。
「前段时间,我去找姑姑,正好碰上了主家的大支挂。」
秦庚半真半假地解释道:「那位苏家的大支挂,见我根骨还凑合,就随手指点了我两手把式,还给了一本手抄的册子让我回来练。」
「加上我最近拉车确实下了死力气,这力气一长,才赢了那陈三皮。」
借势。
这也是朱信爷教他的道理。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
这层虎皮扯得越大,窝棚里的亲人们就越安全。
「苏家的大支挂?那是高人啊!」
毕竟秦庚认字,城里有个大户七姨太姑姑,这是窝棚里大家都知道的事儿。
之前大家愿意喊这半大小子一声「小五哥儿」,多半也是因为这份体面。
如今这「把式」有了出处,大家心里的疑惑也就消了,剩下的全是羡慕和自豪。
「怪不得,怪不得!」
「小五这是遇上贵人了!」
「……」
大家正感慨著,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车夫拉著洋车一路小跑到了窝棚门口,停稳后车上跳下来一个小老头。
正是朱信爷。
这老头平日里走得四平八稳,今儿个却是跑得有些气喘吁吁,胡子都吹乱了。
「呦,朱信爷!」
秦庚眼尖,赶忙起身迎了过去,顺手扶了一把。
「小五……」
朱信爷抓住秦庚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全须全尾,连皮都没破一块,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朱信爷一边拍著胸口顺气,一边把秦庚拉到一旁没人的角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精光。
「你小子,跑得是真快啊!」
朱信爷苦笑道,「信爷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刚火急火燎到了浔河码头,一看地上只有血没人了,一打听才知道你小子已经凯旋了。转头又往你这赶,感情你们都已经开上庆功会了。」
「多谢朱信爷报信。」
秦庚收敛了笑容,一脸郑重地对著朱信爷拱手,「若不是您及时,今天金叔恐怕真的要出大事。这份恩情,我秦庚没齿难忘。您且等我的,必有重谢。」
「得了得了。」
朱信爷摆了摆手,捋著胡子笑了笑,「信爷我混了一辈子江湖,啥大风大浪没见过?等你个球的谢。咱就是看你这小子顺眼。」
说完,朱信爷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凑到秦庚耳边说道:
「小五,我刚才来的路上特意打听了。」
「你那一拳,现在可是传遍了。牛而逼之!」
「义和窝棚的那帮人现在是吓破了胆,短时间内肯定是不敢惹你了。」
「但是……」
朱信爷话锋一转,语气凝重,「陈三皮毕竟是混过漕帮的,虽然被赶出来了,但在当地人脉甚广,是条地头蛇。他那一帮狐朋狗友,未必没有狠角色。」
「虽说人死如灯灭,江湖规矩看似结了,但你还是小心为上,千万别被人敲了闷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秦庚点了点头。
「放心信爷,这个道理我懂。」
这话秦庚明白。
江湖上,斩草除根是最难的。
如果他死了,就真的人死如灯灭,金叔等人就不给他报仇了?
金叔等人估计会躲著,但往后只要活著,金叔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给他报仇,哪怕是敲闷棍、下绊子
如果金叔死了,那他秦庚就更会敲闷棍了,而且他还更有能力。
在这津门,给一口饭,卖一条命的,有的是,谁管你对外人如何?
一饭之恩,我就敢杀人全家!
陈三皮混了这么多年,身边保不齐也有这样的死党,甚至是有像是秦庚这样有能力的死党。
人在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我也就不多铝恕!
朱信爷见秦庚听进去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儿。」
「码头上你既然当众撂了话,把徐金窝棚和马村窝棚这两伙人都揽在了身后,那你现在就是这群人的『头儿』。」
「今个儿晚上,你得请客吃饭。」
秦庚微微一怔:「请客?」
「没错。」
朱信爷也是倾囊相授,掰著手指头给他讲道理:「你若是没发话,那信爷我劝你装聋作哑,甚至躲出去两天,免得树大招风。」
「但你既然发了话,说这片地盘归你罩的,那就得收拢人心。」
「这一顿饭,叫『庆功宴』,也叫『安抚酒』。」
「一是让大家伙儿把今儿个受的惊吓压下去;二是借著酒劲儿,把这层关系坐实了。以后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你在码头上的地位才稳当。」
「不然,光靠你一个人一双拳头,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秦庚听得连连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
这朱信爷不愧是津门的万事通老资历,这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自己虽然武力值高,但在管理团队和江湖阅历上,确实还嫩了点。
浔河码头这么大一块肥肉,以后是他秦庚说了算,这一群人劲往一块使,再加上他秦庚,就算是林把头想收了这肥肉都得掂量掂量。
「明白,信爷。」
秦庚爽快地应道,「那今晚就去九合饭店摆几桌!信爷,您一定要来坐主桌,给我撑撑场面!」
「哈哈,我就不去凑你的热闹了。」
朱信爷却摇了摇头,背著手往外走,「你们一帮年轻后生喝酒吹牛,我这老头子去了大家都放不开。我啊,还是去吃我那口老卤煮自在。」
「记住我说的话,稳住人心,小心暗箭。」
说完朱信爷也不等秦庚再劝,乐呵呵地哼著小曲儿,转头走了。
望著朱信爷离去的背影,秦庚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老人家,在关键时刻,是真把自己当晚辈护著。
秦庚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窝棚中间。
他拍了拍巴掌,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叔伯!」
秦庚朗声道,「今儿个是个坎儿,咱们迈过来了!」
「从今往后,浔河码头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只要咱们抱成团,稳稳当当的,最起码能吃他个三年五载的肥肉!」
「为了庆祝,也为了去去晦气。」
「今个晚上,九合饭店,我做东!咱们吃顿好的!不醉不归!」
「好!」
徐春第一个反应过来,明白了秦庚的意思,激动得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小五大气!」
「今晚我要吃肘子!」
「我就想喝那的一口烧刀子!」
众人欢呼雀跃,原本那种劫后余生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晚上这顿大餐的期待。
对于他们这些苦哈哈来说,能去九合饭店吃顿饭,那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
华灯初上。
九合饭店。
这饭店坐落在南城的繁华地段,三层小楼,挂著几盏大红灯笼,把门口照得通亮。
这饭店在津门南城这块地界儿,算不上什么顶级的大酒楼,跟那些接待达官贵人的「登瀛楼」、「鸿宾楼」没法比。
但在这南城的平头百姓眼里,这也是响当当的字号。
消费水平正好卡在那个坎儿上――既能让有点闲钱的小商小贩体面一把充个大头,也能让攒了许久钱的苦哈哈们偶尔来打个牙祭。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津门三教九流、底层江湖人的聚集之地。
真正的大富大贵看不上这儿嫌乱。
来这里吃饭的「有钱人」,多半是外地刚来的客商,人生地不熟,图个方便。
此时,饭店大堂内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众生百态于此。
那是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有刚拉完活儿换了身干净褂子的车夫,正大口扒拉著面条;
有光著膀子、腰里别著红腰带的「腥挂子」,正跟人划拳喝酒,这是吞刀吐火卖艺的,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假把式;
有那不入流的小戏班子成员,还在那吊著嗓子;
角落里还坐著几个穿著长衫、穷困潦倒的老秀才,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闷酒。
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像穿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高声吆喝著菜名。
「爆肚儿一份嘞――!」
「溜肥肠来啦――让让,小心烫!」
空气中弥漫著烟草味、酒味、还有各种重油重盐菜肴的香气,这就是津门南城的烟火气。
秦庚带著金叔、李狗等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从估衣铺淘来的干净青布长衫,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穿在他那如今已显峥嵘的身板上,却是透著股子精悍利索劲儿。
刚走到门口,那眼尖的门童就迎了上来。
门童眼毒,平日里迎来送往,认人的本事一流。
这南城发生了点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先是习惯性地打量了一眼秦庚的衣著,本想随意招呼一声。
可当他看清秦庚那张脸时,脸色瞬间一变,那腰立马弯下去几分,脸上堆满了笑。
「呦!这不是秦五哥吗?」
门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著股子亲热劲儿,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一声雷。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不少离门口近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和酒杯,好奇地探过头来张望。
「秦五哥?哪个秦五哥?」
「还能有哪个?今天在浔河码头,一拳打死陈三皮那个!」
「嚯!就是他啊?看著挺年轻啊,斯斯文文的,不像个杀才啊。」
「你懂什么,这就叫人不可貌相。我当时可瞧得真真的,那一拳下去,那陈三皮胸口的铁胆都被打碎了,那声音脆得跟炒豆子似的!」
「真的假的?铁胆都能打碎?」
「骗你我是孙子!」
众人的低声议论钻进秦庚的耳朵里。
秦庚面色平静,带著一丝温和笑意,对著门童点了点头。
这声「秦五哥」,听著倒是比「小五」顺耳多了。
这就是江湖地位。
是用拳头打出来的,也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请客吃饭。」
秦庚说道,随手从怀里摸出从陈三皮身上摸来的两块大洋――扔给门童。
「给我整个大包厢,要安静点的。」
「待会儿还有十几个兄弟要来,酒菜捡硬的、好的上,肉要足,烧刀子酱肘子不能少。」
门童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两块沉甸甸的带血大洋,眼睛都直了。
这出手,阔绰!
「得嘞!您放心,保准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门童把大洋往怀里一揣,扯著嗓子冲楼上喊道:
「贵宾一位――!」
「三楼雅字号包房伺候著――!」
「秦五哥,您这边请,小心台阶!」
这声吆喝,算是彻底坐实了秦庚如今在这南城江湖的地位。
秦庚迈步上楼,步履稳健,身后跟著昂首挺胸的金叔和李狗等人。
每一步落下,秦庚都能感觉到,他在这津门江湖里又往上爬了一层。
一步一步,从底层苦哈哈,混出个名堂,爬到那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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