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穿著短打、腰里别著家伙事的脚夫,那是龙王会的打手,一个个横眉立目,维持著秩序。
在帐房先生边上,还坐著个男人。
这人四十上下,穿著一身灰色绸缎长褂,鼻梁上架著副金丝圆眼镜,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
他身形消瘦,甚至显得有些干瘪,但那双眼睛却精亮得吓人,偶尔扫过人群,就像是毒蛇吐信子,让人后脊背发凉。
秦庚不认识这人,但听身后的马来福压低了嗓音嘀咕:「那是龙王会的智囊,人送外号『算盘宋』。据说这人心里有本帐,算死人不偿命,江海龙能坐稳龙王会龙头的交椅,一半功劳是他的。」
「算盘宋……」
秦庚心里默念了一遍,多看了那人两眼。
朱信爷说过,在这津门,凡是能混出个名号的,都不是一般人儿。
算盘宋,绝对是个心思缜密的主儿。
此时,队伍正如蜗牛般往前挪动。
前面刚登记完的车夫,神色各异。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著新领的车牌,哭丧著脸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原本老子跑的是东直门那片肥地,现在给老子支到城北乱葬岗子那边去了,那地方鬼比人多,拉个屁的活!」
旁边另一个瘦小的车夫却是喜上眉梢,把车牌揣进怀里,嘿嘿直乐:「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把头没了,地盘打乱,老子分到了戏楼那条街,那是赏钱多的地界儿!」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作响。
「看来这地盘是要大洗牌了。」
徐春皱著眉头,低声说道,「把头们沉了江,底下的规矩就得重立。谁吃肉,谁喝汤,全凭这宏盛车行一句话。这算盘宋,是在重新划盘子呢。」
「划来划去有个鸟用?」
马来福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盒压得有些扁的「假骆驼」香烟,他手指头粗糙,却极其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划火柴,点烟,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个烟圈。
那股子辛辣的烟草味儿顿时弥漫开来。
「这地盘分得再细,回头还不是靠拳头说话?」
马来福眯著眼,「好地盘给了软蛋,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抢了;坏地盘给了狠人,也能给你打出油水来。车夫私斗,那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改不了。」
说著,他把烟盒往徐春和金河面前一递,两人各自抽了一根。
最后递到秦庚面前。
「小五,来一根?这洋烟劲儿大,解乏。」
秦庚摇了摇头,推开了烟盒:「福叔,我练武,这玩意儿伤肺气。」
马来福也不勉强,嘿嘿一笑收回烟盒:「也对,你是要有大出息的,不像咱们这帮烂命一条,抽死拉倒。」
秦庚没接话。
他对这洋玩意儿向来敬谢不敏。
这年头,洋人没安好心,鸦片那是明著害人,这卷烟里头谁知道掺了什么?
若是上了瘾,这身好容易练出来的筋骨皮肉,怕是就废了。
队伍一点点缩短。
终于,轮到了秦庚。
他上前一步,站在大桌前。
那帐房先生头也没抬,机械地问道:「姓名?之前跟哪个把头的?哪个窝棚?」
「秦庚。」
秦庚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之前是城南林把头手下的,住徐金窝棚。」
帐房先生提笔就要写,笔尖刚落在纸上,动作忽然一顿。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盘著核桃的「算盘宋」,手里那两颗核桃「咔哒」一声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瞬间锁在秦庚脸上。
「慢著。」
算盘宋开了口,声音有些尖细,透著股阴柔劲儿,「你是那个在码头上,一拳打死陈三皮的秦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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