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生,不像是咱内城那几家武馆的徒弟啊。」
「那是苏家七太太的娘家侄子!」
一个消息灵通的闲汉,得意洋洋地卖弄著自己的见闻:「人称秦五爷」!
以前也是个拉车的苦哈哈,但这几个月不知道遇上了什么贵人,在平安县城那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南城那地皮上的事儿现在都听他的!」
「七太太的侄子?」
「真的假的?七太太还有这么个出息的亲戚?」
「嘿,你这话说的,人家现在可是「爷」字辈的了。」
「七太太这下腰杆子可硬了。那大太太那边――――」
「嘘!小心被割了舌头!」
「不讲不讲。」
议论声虽小,但却像是风一样钻进了在场众人的耳朵里。
苏府门口的那几个丫鬟婆子,原本只是看热闹。
此刻听到这秦庚竟是七太太的侄子,一个个面色微变,眼神闪烁,悄没声地往后缩了缩,心里头却是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把这消息递给自家主子。
周永和耳目聪慧,自然将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秦庚,见这年轻人面色如常,宠辱不惊,心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o
「不错。」
周永和走上前,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这下盘功夫扎实,日后若是再练些专门的腿法,大有可为。」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惜才之意,正色道:「小五,我这一身本事,虽不敢说独步津门,但也还算拿得出手。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
此一出,周围又是一片哗然。
周支挂要收徒?
这可是苏家的大支挂!
在武行里也算是有鼎鼎大名的人物,带著苏氏商队,走镖到河北山西,湖南湖北,路上土匪官家就没有不卖周永和面儿的。
若是拜了他为师,那在津门武行里可就是有了正儿八经的靠山,以后走到哪都得被人高看一眼。
然而,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机缘,秦庚却是面露难色。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嘈杂的人群,欲又止。
周永和一看秦庚这表情,便知道这里面有事儿,而且是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事儿。
他也不恼,反而洒脱一笑:「看来是有难处。走,进屋说,别在这让人当猴儿看。」
说著,他拉著秦庚的手腕,转身便往府里走去。
门口的小厮哪敢阻拦,一个个点头哈腰地把两人迎了进去。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偏僻却雅致的小院。
这里是周永和在苏府的居所,院子里摆著石锁、木桩,透著一股子武人的干练。
进了屋,周永和示意秦庚坐下,又亲自倒了两杯茶。
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秦庚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将其放在桌上,随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周前辈,承蒙您看得起,这本是晚辈求之不得的大造化。」
秦庚声音诚恳,没有半点虚假:「只是――――晚辈实在是进退两难。」
「哦?」
周永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好奇道:「此怎讲?莫非是你姑姑给你找了别的师父?」
「非也。」
秦庚重新坐下,组织了一下语,如实说道:「晚辈这几个月,确实有些际遇。受平安县城桂香斋陆掌柜的引荐,晚辈如今正在卧牛巷三十八号叶府学武。」
「虽然叶老爷还没正式收徒,但也算是入了门墙,正在考察期。」
「日后能不能成,晚辈心里也没底。」
秦庚坦荡地看著周永和:「但即便日后不成,晚辈也不能做那吃著碗里看著锅里的小人。若日后若是被叶府退了回来,再来拜您,那便是没脸没皮了。所以只能如实相告,还请前辈见谅。」
秦庚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表明了自己的处境,又维护了周永和的面子,更显出了自己的人品。
然而,周永和在听到「卧牛巷三十八号」这几个字的时候,端著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待听到「陆掌柜引荐」、「叶府」这些字眼后,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啊?」
周永和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盯著秦庚:「你是说――――扎纸陆介绍你去找叶老爷子学武?」
「是。」
秦庚有些疑惑地点头,「周前辈认识陆掌柜?」
「哈哈哈哈哈――
」
周永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认识?何止是认识!」
周永和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著秦庚道:「这津门就这么大点地方,真正有点本事的,谁跟谁不是老相识?」
笑过之后,周永和忙问道:「你在叶府如何?叶老爷子都让你干些什么?」
秦庚老实答道:「也无甚特别,就是每日劈柴喂马,做些杂活。不过――――叶老爷管饭,顿顿有肉,那肉吃下去浑身燥热,气血浓重,比一般的大补药还管用。」
「那就对了!」
周永和一拍大腿:「那叫血食」!是皇家秘方调制,山野妖怪打底的肉,专门用来给入室弟子打熬筋骨用的。」
「寻常人想吃一口都难如登天,叶老爷子既然肯给你吃这个,那这事儿就八九不离十了,稳稳的!」
说到这,周永和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既然是叶老爷子看中的人,那我自然不能夺人所爱。」
周永和正色道:「按咱们津门武行的规矩,师父师父,那是如师如父,是老子一样的人物,有时候比亲爹还亲。叶老爷子既然已经在栽培你,我就不能再教你什么了,否则就是乱了辈分,坏了规矩。」
「至于这《形意龙虎》――――」
周永和摆了摆手:「我欠你姑姑的人情,给也就给了。你自己继续琢磨研究便是,只是切记一点,莫要将其传给他人,除非日后你自己开宗立派,自己有了新说法。」
「晚辈明白规矩。」
秦庚郑重点头。
这年头,法不轻传。
偷学武艺是大忌,轻则废去武功,重则打死勿论。
周永和能如此大度,确实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也是看重秦庚这个人。
「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开了。」
周永和站起身:「那便去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是,晚辈告退。」
秦庚起身,再次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门帘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周永和低沉的声音。
「对了,你姑姑这还有个事,我得跟你通个气。」
秦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周永和脸上的笑意尽敛,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著几分阴沉。
他走到秦庚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你姑姑手里,有个老物件。那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一直被你姑姑藏著。」
秦庚心中一动,没说话,静静地听著。
「但这东西――――被人掉包了。」
周永和低声道:「而且,现在有一帮洋人,正在满津门地找这东西的真品。」
「洋人?」
秦庚眯了眯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李是真那张虚伪的笑脸,以及龙王会背后的那些阴影。
「不光洋人,还有一些人也在找。」
周永和冷哼一声:「这事儿本来我不该多嘴,但我欠你姑姑一条命。这条命,我还不起,但这事儿太烫手,我这个身份,办不了。
「我是苏家的支挂,吃的是苏家的饭。」
「这事儿若是牵扯深了,会给苏家招祸,我也没法跟你姑姑交代。」
「但你不一样。你是她的亲侄子。侄子找姑姑要家产,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周永和盯著秦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等你姑姑回来了,你得找个由头,来苏宅闹上一场。要把动静闹大,把这事儿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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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把水搅浑了,让你津门地面上都知道那东西已经不在她手里了,不然没得活――――」
周永和没继续说。
但秦庚听懂了周永和的意思。
那个被掉包的「老物件」,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个催命的符咒。
姑姑若是继续不知情地拿著个赝品,还以为真品在手,迟早会被洋人找上门来。
只有秦庚这个「混不吝」的侄子,以贪图家产的名义大闹一场,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甚至主动将那个「祸害」引到自己身上,才能保住姑姑的命。
「前辈的意思,我明白了。」
秦庚抱拳,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前辈的恩情,秦庚这辈子忘不掉。」
周永和点了点头。
「等你姑姑回来了,我让人给你通气儿,你别去寒山寺找,你姑姑在那很安全。」
「行,我明白了。」
「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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