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的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铁锅底部,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甜腻的焦香。苏墨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竹签,熟练地将洗净的山楂串起来。
火候不好掌握,糖稀在锅里翻滚得有些剧烈。一个气泡炸裂,几滴滚烫的糖稀溅落在他手背上,瞬间烫出一个通红的水泡。
苏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拿过一块湿抹布随手一擦,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糖浆。
“烫着了吧?”夏晚晴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手里缝补着念念的一件小棉袄,闻声抬起头,眼里满是心疼。她放下针线,快步走过来,拉起苏墨的手查看。
“不碍事,做糖葫芦哪有不挨烫的。”苏墨反手握住夏晚晴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拿手术刀磨出的薄茧。
念念趴在堂屋的门槛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锅里那层金黄色的糖衣,口水直咽,旁边趴着的两条大狗也学着小主人的样子,伸着舌头眼巴巴地望着。
苏墨将串好的山楂在锅里快速滚了一圈,金黄透亮的糖衣均匀地包裹住红彤彤的果子,顺手递给念念。小丫头欢呼一声,接过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苏墨看着眼前的妻女。温馨的烛光,香甜的糖气,还有夏晚晴眼底那抹柔情。这本该是一个普通工人最平凡的冬夜。
但在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最深处,却翻滚着足以融化钢铁的血色熔岩。
“清理计划”。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五脏六腑。法本公司,西山疗养院暗桩,那些人竟敢把主意打到夏晚晴和念念身上。
他伸出手,揉了揉念念的头发,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心跳很平稳,这是他每次即将大开杀戒前的生理本能。越是临近杀戮,他的血液流动得越是缓慢,感官却敏锐到能听清雪花落地的声音。
一门之隔的四合院,正上演着最鲜活的市井百态。
前院,三大爷闫埠贵正站在屋檐下,借着微弱的月光,跟三大妈为了一根白菜梆子的去留掰扯不清。中院里,刘海中正挥舞着皮带,抽打着不小心打翻水盆的刘光福,鬼哭狼嚎的惨叫声穿透风雪。
鸡毛蒜皮,柴米油盐。这市井的喧嚣与吵闹,像一张厚重的网,将整个大院笼罩在一种虚假的安宁里。
苏墨走到水缸前,用冰凉的井水洗去手上的糖浆。
他拿过挂在墙角的干毛巾擦净双手,回过头对夏晚晴说:“厂里保卫科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晚上可能晚点回。你带念念先睡,把院门反锁死。”
夏晚晴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两秒。她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拿过那件挂在衣帽架上的厚实工装外套,替他披上,理平了领口的褶皱。
“早点回,炉子上热着粥。”
苏墨点点头,推开门,融入了漫天的飞雪。
出了四合院,苏墨没有去轧钢厂。他拐进了一条死胡同,身形一晃,进入了随身空间。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城郊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内。这里藏着一部军用级单兵电台。
他拉下电闸,管形发报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手指搭上电报键,没有片刻停顿,一段只有“幽灵”小队才能看懂的短促密电,伴随着无线电波,悄无声息地射入京津两地的夜空。
京城南郊,红星钢铁厂铸造车间。
高达上千度的钢水在炼钢炉里翻滚,火花四溅,映红了半边天。
代号“猎隼”的张猛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他正握着一把大号扳手,死命拧着一台卡壳的轧钢机齿轮。齿轮锈死,扳手突然滑脱,锋利的铁皮直接豁开了他右手虎口,鲜血混着机油流了下来。
他骂了一句粗话,刚准备低头去舔伤口。
车间角落那台常年沙沙作响的破收音机里,原本正在播放的样板戏突然卡顿,紧接着,连续传出三声短促刺耳的静电盲音。一长两短,间隔两秒,再次重复。
张猛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没有去管还在流血的虎口,随手将那把沉重的扳手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他抓起搭在机器上的粗布工装,胡乱套在身上,转身就朝车间大门走去。
“张大个!机器还没修好你去哪!”车间主任在后面跳脚大喊。
张猛没有回头,宽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间外的风雪中。
津门开往京城的绿皮火车上,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味、旱烟味和臭脚丫子味。车窗玻璃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铁轨发出单调的哐当声。
车厢连接处的阴暗角落里,一个戴着破旧狗皮帽的精瘦汉子靠着车厢壁。代号“山猫”的赵铁。
他手里捏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粗布,正一点点擦拭着一把短柄匕首。匕首没有反光,刀刃处透着暗红色的血槽。火车猛地一个颠簸,刀锋一偏,直接割破了他左手食指的老茧,划出一道口子。
赵铁毫不在意,用舌头舔掉指尖的血珠。
列车员从旁边挤过去,不耐烦地用手电筒照了他一下。赵铁慢慢抬起头,那破毡帽下,是一双如同野狼般阴冷的眼睛。列车员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把手电筒移开,低头快步走开。
赵铁收起匕首,揣进靴筒。他看向窗外,玻璃上的冰花被他呼出的热气融化出一个小圆孔。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平原,京城的灯火已经在视线尽头若隐若现。
京郊西山脚下,一个破落的农家院。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代号“蛮牛”的王二牛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木头上的结疤太多,木柄受了潮,滑溜溜的把不住。他一斧头劈下去,斧刃卡在木桩里,半天拔不出来。
他喘了口粗气,脚蹬着木桩用力往外拔。
屋门被推开,妻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走出来。
“当家的,歇会吧,先喝口热乎粥。”
就在这时,村口的大树上,传来几声极不显眼的夜枭叫声。那声音在风雪中被吹得支离破碎,却准确无误地钻进了王二牛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