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阿牛领着叶清风进了村口。
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井边打水的钱婶。
她手里木勺“咣当”掉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湿了半截裤腿,她却顾不上擦,扯开嗓子喊
“回来了!阿牛和翠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砸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从井边一圈圈荡开。
几个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撂下活计往村口张望。
田埂上扛锄头的汉子停住脚,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
连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清风低着头,余光扫过四周。
不过片刻,村口已围了二十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人说话,只是一圈圈围上来,把他们堵在当中。
一个拄拐杖的老汉挤到前面,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着阿牛
“你们……你们两个,昨夜去了何处?”
阿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本是庄稼汉子,一辈子没撒过谎,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后背的粗布衫已洇出汗印。
“说啊!”人群里有人急道,“你们知不知道,昨夜翠姑爹找了一宿!村长也急得没睡!”
“金光寺的师父昨日还来问过,说今日要上山,人可别出岔子……”
“真要跑了,村里怎么交代……”
七嘴八舌,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叶清风抬起头。
他此刻是翠姑的模样,眉目低垂,神色温顺。
开口时,声音也是翠姑那种轻柔的、带着些怯的语调
“我们没跑。”
人群静了一瞬。
“昨夜阿牛来接我,我身子不好,他陪我去镇上抓药。回来的路上太晚,就在镇口亲戚家借住了一宿。”
他顿了顿,垂眼道“今日要上山,总要……置办些东西。”
他侧身,让身后阿牛背上那个粗布包袱露出来。
阿牛这才回过神,忙把包袱卸下,扯开一角。
里头是块红布,两封点心,还有几尺靛蓝布料,是叶清风走之前镖局准备的。
此时刚好用来打掩护。
人群里的目光缓和了些。
三叔公盯着那包袱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没跑就好,没跑就好……”
他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转身挤出去,佝偻的背影没入人群。
围拢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各干各活。
没人再问什么,也没人说什么“回来就好”。
他们只是确认了这对年轻人没有逃跑,确认了金光寺的怒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便心满意足地散去。
叶清风收回目光,抬脚往翠姑家走。
阿牛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还没走出几步,前方土路上忽然冲来一个人影。
是翠姑的父亲。
老汉跑得急,趿拉着布鞋,一只鞋不知何时掉了,脚底板踩在硌脚的土路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奔到叶清风面前,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
“翠姑……”老汉张着嘴,喉咙里像卡着块石头,“翠姑,爹求你了……”
他伸手想抓叶清风的衣角,手指在半空颤抖,又缩了回去,攥成拳,抵在额头。
“别跑了……别跑了……”
他佝偻着脊背,额头一下下磕在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