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叫做“回春堂”的医馆,名字朴素,开在小镇唯一的南北街上。老大夫姓何,六十来岁,须发皆白,看见被抬进来的谢云舟,脸色就是一变,二话不说就让伙计清空内间,把人放在诊床上。鬼医在一旁协助,两个医术精湛的人联手,止血,清洗,缝合,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萧离就守在门边,倚着冰冷的门框,手指死死抠进木头里,指甲劈了,渗出血丝,她也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诊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人,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被清洗时翻开的皮肉,看着银针和丝线在他皮肤上穿行,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色被一层层白色布条覆盖……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磨。
岳清霜和萧遥的伤不重,也已处理好了。清霜坐在外堂的条凳上,靠着萧遥完好的右肩,低声啜泣。萧遥则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内间的门帘,左臂的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可那痛,远不及此刻心头的沉重和愤恨。铁鹰带着人守在医馆内外,神色冷峻,警惕地观察着街上的动静。这个平静的小镇,因为他们的到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
足足一个多时辰,内间的门帘才被掀开。鬼医先走出来,脸色疲惫,额头上都是汗。老何大夫跟在后面,一边擦手一边摇头叹气。
“怎么样?师父,何大夫,他……”萧离立刻冲上前,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
鬼医扶住她,示意她坐下,又对同样围过来的萧遥和岳清霜道:“命暂时保住了。肩上的伤最深,筋腱受损,以后这只手臂能不能恢复如初,难说。肋下的伤也重,离肺腑只差分毫,万幸没伤及内脏。最麻烦的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萧离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却留下一片空茫的钝痛。保住了命,可“难说”、“看造化”、“求生意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多谢二位大夫。”萧离起身,对鬼医和何大夫深深一揖,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她身子一颤,她却恍若未觉。
“傻孩子,跟师父还客气什么。”鬼医扶住她,又对何大夫道,“老何,这几日还要多叨扰,借你这后院厢房暂住,诊金药费……”
“莫神医说的哪里话!”何大夫连连摆手,“您能来,是回春堂的造化。后院清净,有三间厢房,尽可住下。只是,”他压低声音,面有忧色,“方才那阵势……老朽行医多年,也见过些场面。镇上虽小,却也怕招惹是非。几位……”
“何大夫放心,我们不会在此久留,待他伤势稍稳便离开。对外,只说是路遇劫匪受伤的过路客商便是。”铁鹰上前一步,沉声道,又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柜上,“这是诊金和食宿费用,不够再补。还望何大夫行个方便,莫要声张。”
何大夫看着那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眼前这些气质不凡、却明显身怀麻烦的男女,叹了口气,收起银子:“也罢,医者父母心。后院请吧,老朽让内人准备些清淡吃食和热水。”
谢云舟被小心地移往后院最东头一间向阳的厢房。萧离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鬼医又给他施了一次针,稳住心脉,留下两瓶药,一瓶内服,一瓶外敷,交代了用法,又去查看萧遥和岳清霜的伤势。铁鹰则安排手下兄弟,两人一组,轮流值守在医馆前后门及后院墙外,严加戒备。
小镇的夜幕缓缓落下,带着乡野特有的宁静。后院里,只有东厢房还亮着灯。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谢云舟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紧蹙的眉头。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额头上不时沁出冷汗。萧离拧了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替他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岳清霜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进来,轻声道:“姐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谢公子这里有我看着。”
萧离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谢云舟的脸:“我不饿。清霜,你和哥哥先去歇着,今天也吓坏了。”
“姐姐……”岳清霜还想劝,却被萧离抬手止住。
“去吧,让我单独陪陪他。”萧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岳清霜无奈,只得放下粥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谢云舟不均匀的呼吸声。萧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紧皱的眉宇,想要抚平那痛苦,可那褶皱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她的指尖下滑,碰触到他冰凉干燥的唇,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他交叠放在腹部的双手上。他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茧,是常年习剑留下的痕迹。此刻,这双手无力地摊开着,掌心向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萧离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腕内侧。那里,贴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寸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是幼时顽皮留下的?还是……她不知道。她对他的过去,知道的太少。她只知道他是谢凌峰的儿子,是仇人的儿子,却也只知道他是谢云舟,是肯为她挡箭,为她拼命,用那样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的谢云舟。
仇与恩,恨与爱,像两股巨大的洪流在她心中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想起地牢里冰冷黑暗的绝望,想起清霜断腿时的哭喊,想起哥哥苍白虚弱的脸,想起爹娘信纸上斑驳模糊的字迹……那是谢凌峰欠下的血债。可她又想起谢云舟挡在她身前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他昏迷前看向她的眼神,想起他低声说“为你,做什么都值得”……这是谢云舟用命在还的债。
她该怎么选?她能怎么选?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谢云舟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必须清醒,必须坚强。外面青龙会的杀手可能还在搜寻他们,爹在金陵不知处境如何,天机阁的秘密尚未解开,夜枭的仇……她不能让自己被这汹涌的情感吞没。
可是,心,好痛。比肩上的伤口,痛上千百倍。
她重新握住谢云舟的手,很轻,很小心,仿佛握着的是她此生最珍贵却也最脆弱的梦。她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无声地祈求:求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我可以试着放下,试着……不去恨。
就在这时,谢云舟的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