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石屋比沈夜描述的更为隐蔽。位于两座陡峭山峰形成的狭窄坳口内,背靠一面几乎垂直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只有一条被荒草和乱石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蜿蜒而上,通向屋前一小块略为平整的台地。石屋以粗糙的山石垒砌,低矮结实,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历经风雨,已呈黑褐色,与周围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屋后确有一株被雷电劈去半边、早已枯死的巨大槐树,虬结的枝干在暮色中如同狰狞的鬼爪,是绝佳的标识。
当岳独行背着萧离,在谢云舟的搀扶下,终于艰难地抵达这处石屋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雨虽停了,但山间雾气弥漫,湿冷刺骨。石屋的木门虚掩,岳独行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内里无人,才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野兽巢穴混合的腥臊气味。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可见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一张以石板搭成的矮榻,铺着些早已朽烂的草垫;一个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旁边堆着些潮湿的枯枝;墙角散落着几个破损的瓦罐和生锈的猎叉。但至少,屋顶完好,能遮风避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岳独行将萧离小心地放在石榻上,让她靠着自己坐下。谢云舟则立刻转身,想去生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
“别急,先坐下休息。”岳独行沉声道,自己也在石榻边坐下,闭目调息,压制体内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毒性,同时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碧灵丹药效正在减弱,他必须抓紧时间恢复。
萧离靠在父亲坚实的臂膀上,感觉着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汗味、血腥气和淡淡药味的熟悉气息,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对清霜的担忧,对沈夜此举用意的疑虑,对自身和父亲、谢云舟伤势的焦虑,又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心乱如麻。
“爹,清霜她……”她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沈夜既已应下,想必会尽力。”岳独行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地看着女儿,“此刻,我们需相信他,也需保存体力,应对可能的变故。”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墙角费力地试图点燃潮湿柴火的谢云舟,“云舟,省点力气,火稍后再生不迟。你伤势不轻,先过来坐下调息。”
谢云舟动作一顿,回头看了岳独行一眼,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倚在父亲身边的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依走了过来,在石榻另一侧靠墙坐下,闭目运功。但他心神不宁,气息紊乱,显然无法真正入定。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山风掠过枯树和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让屋内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仿佛漫长如年。就在岳独行估摸着沈夜差不多该返回,心中疑窦渐生之际――
屋外小径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正迅速接近!步伐轻盈而稳定,不像是重伤或惊慌之人,但也绝非寻常山民猎户。
来了!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睁开眼睛,手已按在兵刃上。萧离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石屋前停住。随即,木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与之前在村中木屋时一模一样。
是沈夜!他回来了!那清霜呢?
岳独行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问:“何人?”
“沈夜。岳姑娘已带到。”门外传来沈夜平静依旧的声音。
岳独行略一迟疑,拉开了门闩。门外,沈夜依旧披着那件灰蓑衣,身形挺拔。而他身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泪痕和污渍交错,正是岳清霜!她显然吓坏了,浑身不住发抖,看见开门的岳独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清霜!”萧离挣扎着想站起来。
“姐姐!”岳清霜终于哭喊出声,松开沈夜,踉跄着扑进屋内,直扑向石榻上的萧离,姐妹俩顿时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岳清霜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诉说:“姐姐……吓死我了……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好害怕……后来……后来有奇怪的声音……我躲到裂缝里……又冷又饿……腿也好疼……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
“没事了,清霜,没事了,姐姐在这里,爹也在这里……”萧离紧紧抱着妹妹,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交织在心头。
岳独行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个女儿,铁石般的心肠也为之酸楚,但他目光依旧锐利,看向门口并未立刻进来的沈夜。沈夜神色平静,目光在屋内扫过,在相拥的姐妹身上略作停留,又看向岳独行和谢云舟,微微颔首,这才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并仔细插好了门闩。
“有劳沈公子。”岳独行拱手,语气诚恳了几分。无论沈夜目的为何,他救回清霜,便是大恩。
“分内之事。”沈夜淡淡回应,解下蓑衣,挂在门后。蓑衣下,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只是下摆和衣袖沾了不少泥污和草屑,鞋袜更是湿透,显然一路跋涉不易。但他神色如常,不见疲态。
“路上可还顺利?可曾遇到阻拦?”岳独行问,同时示意沈夜在屋内唯一一张歪斜的木凳上坐下。谢云舟也警惕地看着沈夜。
沈夜在木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榻边。“一切顺利,并未遇到青龙会或幽影煞的人。或许他们还在别处搜索,也或许……”他顿了顿,“被其他事情绊住了。岳姑娘只是受了惊吓,腿伤稍有加重,但无大碍。这布包里有些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沈某略作包扎,还需仔细处理。”
萧离连忙向沈夜道谢,然后小心地解开清霜腿上胡乱缠着的、已被血污浸透的布条。伤口果然又裂开了些,周围红肿。她心疼不已,用沈夜带来的干净布条和药粉,重新为妹妹清洗上药包扎。岳清霜靠在姐姐怀里,抽噎着,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不肯松开。
“沈公子方才说,他们可能被其他事情绊住?”岳独行抓住沈夜话中的关键。
沈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压低了些:“沈某在返回途中,于东南方向约十里外,隐约听到打斗声,颇为激烈,似有多人混战。因急着护送岳姑娘回来,未敢近前查探。但从风声传来的零星呼喝判断,似乎……不止两方人马。”
不止两方?岳独行心中一凛。除了青龙会和幽影煞(或其背后势力),难道还有第三方卷入了这片山区的搜捕?是敌是友?是朝廷的人?还是……其他觊觎天机阁秘密的江湖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