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名不副实。
没有想象中春花烂漫、药香四溢的世外桃源景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高耸、陡峭、长满墨绿色苔藓和顽强灌木的灰黑色岩壁,呈半环形紧紧包裹的幽深谷地。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入口处确有三株并生的、极其粗壮的千年古松,虬结的枝干伸展向天空,遮天蔽日,投下浓重的阴影。松树皮皲裂如龙鳞,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沧桑的墨绿光泽。谷内光线晦暗,即使在正午,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岩壁和古松的遮挡,只有些微的天光,吝啬地洒落在谷底。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腐叶、苔藓以及某种难以喻的、类似陈旧草药和金属混合的奇异气息。
谷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但异常杂乱。靠近岩壁处,依着地势,搭建着几间歪歪斜斜、以原木和石块垒砌的简陋屋舍,大多已半塌,屋顶的茅草乌黑腐烂。空地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瓦罐、生锈的铁器、朽烂的木架,以及一些早已辨认不出原本形状的古怪器械残骸。杂草丛生,藤蔓肆意攀爬,几乎将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都吞噬、掩埋。只有在谷地最深处,靠近一处从岩壁缝隙中渗出的、形成一小潭幽绿水洼的地方,有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也稍微“规整”些的木屋。木屋前,用石块简单围出了一小片“院子”,院子里晾晒着些颜色暗沉、形态奇特的根茎和叶片,正是鬼医莫愁偶尔出谷行医时,会携带的那些罕见药材。
这里不像隐居的高人静修之地,倒像一处被时光遗忘、被主人遗弃的混乱工坊,或者……发生过某种灾难后的废墟。
当沈夜驾驭着那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历经一日一夜几乎不停歇的颠簸跋涉,终于沿着一条极其隐蔽、被落叶和藤蔓完全掩盖的兽径,钻过那三株古松形成的天然屏障,驶入这片阴冷的谷地时,车内的萧离和清霜,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片谷地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荒凉死寂又带着某种诡秘不安的气息。
马车在谷内相对平坦的碎石空地上停下。车夫老何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对车厢内低声道:“东家,到了。就是这里。”
沈夜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他依旧是那身青衫,只是更加破损脏污,背上的伤口虽经简单处理,但长途驾车显然让情况并未好转,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但他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谷内景象,最后落在那间相对完整的木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扶岳姑娘下来,小心。”他对车厢内的萧离道,自己则走到车后,小心地将依旧昏迷、但呼吸尚存的岳独行背起。岳独行的脸色灰败,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因痛苦而紧紧锁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三日之限,已过去近两日,时间所剩无几。
萧离搀扶着清霜下了车。清霜的腿伤在马车颠簸中又有些加重,此刻疼得小脸煞白,全靠姐姐支撑。萧离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腕肿胀未消,全身多处伤口隐隐作痛,疲惫和担忧像两座大山压在身上。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紧随沈夜,看向那间木屋。
木屋的门紧闭着,窗纸破旧,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师父?莫前辈?您在吗?”萧离提高声音,对着木屋喊道。她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穿过岩壁缝隙的呜咽,和远处水潭边偶尔响起的、不知是水滴还是什么小兽弄出的轻微“噗通”声。
沈夜将岳独行小心地放在木屋前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大石上,示意萧离和清霜稍等,自己则缓步走到木屋门前,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依然没有回应。
沈夜眉头皱得更紧,伸手试着推了推木门。门并未从里面闩上,应手而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扬起些许灰尘。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榻,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破旧的竹椅,一个堆满瓶瓶罐罐和杂物的简陋木架,以及屋角一个同样简陋的石头灶台。木榻上没有被褥,只有些干草。桌上放着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和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但似乎……没有近期人居的烟火气。
“不在?”清霜小声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恐慌。师父不在,爹的毒怎么办?
萧离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他们千辛万苦赶来,却扑了个空?师父去了哪里?何时回来?爹等得起吗?
沈夜走进屋内,仔细查看了片刻,又走到屋后那处小水潭边看了看。水潭幽绿,深不见底,旁边石头上放着个破旧的木桶。他走回木屋前,对萧离摇了摇头:“至少有三五日无人居住了。看痕迹,莫前辈离开得并不匆忙,像是……有事外出。”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要落空。萧离看着石头上昏迷的父亲,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警戒、站在谷口附近一棵枯树下的车夫老何,忽然低喝一声:“有人来了!从谷外!”
所有人瞬间紧绷!沈夜闪身挡在萧离姐妹和岳独行身前,目光锐利地投向谷口方向。萧离也将清霜护在身后,左手悄然摸向了袖中的银针。
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缓慢、沉重、伴随着木杖戳地声的脚步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不像是武功高强者轻盈的步伐,倒像是……重伤濒死之人的挣扎前行。
一个佝偻、踉跄的身影,拄着一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杖,一步一挪,极其艰难地从那三株古松的阴影中,挪了出来,出现在谷口的空地上。
那人浑身污秽不堪,衣衫破烂,沾满泥污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毫无血色的下巴。他拄着木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伤痕累累。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倒下。但他却顽固地、执拗地,朝着谷内,朝着木屋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当他抬起脸,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与木屋前的萧离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萧离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飞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眩晕。
那张脸……虽然污秽不堪,憔悴得脱了形,唇色乌紫,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但那眉眼,那轮廓,那望向她时,瞬间爆发出如同濒死灰烬中重新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灼热光芒的眼睛――
是谢云舟!
他还活着!他竟然找到了这里!可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他不是应该在对岸吗?
“谢……云舟?”萧离的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谢云舟也看到了她。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他眼中所有的痛苦、疲惫、挣扎,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混杂着安心与无尽痛楚的释然。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她的方向,又踉跄地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木杖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埃。但他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一截染着暗红血迹、已经脏污不堪的浅蓝色发带。
“谢云舟――!”萧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扑倒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扶他,又怕碰疼他满身的伤。
清霜也惊呆了,随即哭喊出声:“谢公子!”
沈夜也快步上前,蹲下身,迅速检查谢云舟的状况。当他看到谢云舟肋下那虽然被重新包扎过、却依旧被紫黑色毒血浸透的布条,以及他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灰死气时,脸色骤变。
“他也中了‘蚀骨阴风掌’!而且中毒已深!”沈夜沉声道,语气凝重,“他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萧离看着谢云舟昏迷中依旧痛苦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惨无人色的脸和满身的伤,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轻轻握住他那只依旧紧攥着发带、冰凉僵硬的手,想要掰开,却发现他握得那么紧,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唯一的凭依。
“谢云舟……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她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心痛得像要裂开。他为了找她,竟然拖着这样的重伤,穿越了那片死亡山林,找到了这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夜迅速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碧灵丹,想要喂给谢云舟,却被萧离拦住。
“他……他体内似乎有别的药力在抗衡毒性,”沈夜解释道,“但这颗碧灵丹或许能帮他再撑一时……”
“不……用……”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谢云舟唇间逸出。他竟然在剧痛和昏迷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萧离泪流满面的脸上,嘴角竟极轻微地、近乎抽搐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被痛苦扭曲。
“离……儿……别哭……”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我……没事……找到了……苏……前辈……他……给了……这个……”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一直紧捂着胸口的手,颤抖着,递向萧离。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