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只在檐角滴滴答答地敲着,敲碎了夜的寂静,也敲在岳独行绷紧的心弦上。他如同一只被惊动的夜枭,借着夜色和雨后氤氲的水汽掩护,在金陵城错综复杂、湿滑空寂的街巷中疾行。灰布衣衫紧贴在身上,带着夜雨的寒气和奔逃的冷汗,但他全然不顾,胸口贴身藏着的那几样刚从谢府密室中取出、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灼热的物件,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所在。
被发现了。虽然那老管家似乎并无立刻动手擒拿之意,甚至说了些语焉不详、仿佛恳求又似警告的话,但岳独行丝毫不敢大意。谢凌峰能料到他夜闯,能在书房设下如此精巧的暗格,能任由他取走东西(或许是来不及阻止,或许是……另有所图?),本身就说明,这位昔日的“好友”、如今的“仇人”兼“潜在盟友敌人”,其心思之深沉、布局之缜密,远超他之前的预料。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金陵,返回听竹轩,仔细研读、分析这些得来的东西。羊脂白玉佩、萧谢往来的信件、那份触目惊心的名单、还有谢凌峰那本字迹潦草、却透露出无数惊人秘密的笔记……每一样,都可能牵扯着巨大的秘密,关乎萧离的生死,关乎当年的真相,也关乎……谢云舟未来的命运。
他没有回之前下榻的、位于城南的小客栈。那地方或许早已在谢府(或青龙会?)的监控之下。他凭借着对金陵城的熟悉,绕了几条偏僻的冷巷,最终在城西一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棚户区边缘,找到了一家通宵营业、门口挂着个破旧灯笼、只写着一个模糊“宿”字的低矮脚店。
这种地方,住客多是行脚商贩、苦力、或是些见不得光的江湖人,不问来路,只认银钱,是藏身的最佳选择。岳独行摸出一块碎银,丢给门口昏昏欲睡、眼皮都懒得抬的伙计,要了最里面一间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劣质烟草混合气息的小屋。
插上门闩,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侧耳倾听许久,确认门外廊下只有鼾声和梦呓,并无异常气息,这才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那盏缺了口的、油渍麻花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斗室照得一片昏黄,也将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污痕映照得如同鬼画符。
岳独行脱下湿透的外衣,顾不得擦拭身上的雨水,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手指,因为紧张和激动,竟有些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油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方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白玉佩。云龙纹栩栩如生,雕工精湛绝伦,玉质更是上乘,触手生温,隐隐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喻的灵韵,与他记忆中萧离那块水波纹玉佩的气息,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呼应,却又截然不同。他将玉佩小心地放在一边。
接着,是那几封泛黄的信件。萧天绝的邀约与托付,谢凌峰的警告与无奈,以及那封没有署名的、赤裸裸的威胁信。岳独行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胸中怒火与悲凉交织。这些信件,是谢凌峰罪证的一部分,却也勾勒出当年那场阴谋逼近时,两人之间复杂而无奈的关系。
然后,是那份名单。岳独行凑近油灯,目光如炬,一行行扫过上面那些名字和批注。每看到一个熟悉或敏感的名字,他的心就沉下一分。这份名单,如果属实,几乎就是一张覆盖朝堂、军伍、乃至江湖的、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八王爷的余党,青龙会(疤面)的渗透,疑似前朝影卫的潜伏者,以及立场暧昧的各方势力……谢凌峰暗中记录这些,是出于自保的恐惧,还是……另有所图?他将名单也暂时放在一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字迹潦草、纸张也略显凌乱的笔记上。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也是谢凌峰内心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袒露(或许也是他刻意留下的?)。
岳独行定了定神,拿起笔记,凑到灯下,开始仔细阅读。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跃,那些或清晰、或潦草、或力透纸背、或游移不定的字迹,如同谢凌峰挣扎矛盾的心绪,一点点展现在岳独行眼前。
笔记并非按照时间顺序,更像是一种随想随记。有些地方逻辑跳跃,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但拼凑起来,却足以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图景。
开篇几页,似乎是谢凌峰早年的一些零碎记录,多是对朝局、对官场、对自身处境的感慨,文笔间还能看出几分书生意气和抱负。但很快,笔调开始转变。
“……天绝兄近日神思不属,屡屡提及‘玉佩’、‘天机’、‘前朝旧事’。余劝其慎,莫惹祸端。天绝兄笑余过于谨慎,然其眉宇间,忧色难掩。余心甚不安。”
“……八王爷府上总管今日来访,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萧府,问及玉佩。余含糊以对,然其目光如炬,恐已生疑。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
笔记旁,贴着一小块裁剪下来的纸条,上面是几个凌厉的小字:“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赤裸裸的威胁!而且直接送到了书房!这比那封信更让人胆寒。八王爷(或者说,青龙会)的触手,竟已能如此轻易地伸入谢府核心!
“……与天绝兄长谈。彼直,已察觉八王爷与青龙会勾结,欲对萧家不利。彼手中玉佩,关乎重大,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况……彼手中玉佩,究竟是何物?竟引得如此觊觎?”
笔记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显示出记录者当时心绪的极度不宁。
“……天绝兄赠我此玉(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玉佩形状,正是那块羊脂白玉佩),道此乃其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疑似与前朝皇室有关,或与‘天机阁’之‘地’字钥有牵。彼,此玉或许可作信物,或可自保。余惶恐不敢受,彼强塞之。归家后,夜不能寐。此玉是福是祸?”
看到这里,岳独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块羊脂白玉佩,竟是萧天绝赠予谢凌峰的!而且,疑似是“地”字钥,或者与之相关的信物!萧天绝将此物交给谢凌峰,是希望他能借此自保,还是……有更深的托付?
“……八王爷遣人再至,辞愈发露骨。道已知晓萧天绝守护‘人’字钥,乃前朝余孽,其罪当诛。谢大人若想保全自身与家族,当知如何选择。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这是压垮谢凌峰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八王爷(青龙会)的直接威胁,加上顶头上司的“提醒”,让他彻底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若不“配合”,不仅自身难保,谢家满门都可能遭受池鱼之殃。
接下来几页,字迹凌乱不堪,涂改甚多,显然谢凌峰内心经历了激烈的挣扎。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笔记在此处,有大片被水渍(或许是泪水?)晕染的痕迹,字迹模糊难辨。可以想见,谢凌峰写下这些时,是何等的痛苦与自责。
岳独行看着这些字句,胸中怒火依旧,却又生出一种难以喻的复杂情绪。谢凌峰,确实没有直接参与屠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试图“提醒”过萧天绝。但他的“沉默”,他的“自保”,他的“略作暗示”(这恐怕就是导致青龙会能如此精准找到萧家密道或薄弱点的原因!),客观上确实成了那场惨剧的“帮凶”。他是在家族安危、自身前程与朋友道义之间,选择了前者。这是懦弱,是背叛,却也……是人性在极端压力下,一种可悲而无奈的选择。
笔记的后半部分,时间跨度更大,记录也更加零散。多是谢凌峰在萧家血案后的一些心态、仕途上的动向,以及对“玉佩”、“天机阁”持续的关注。
“……天绝兄托付之玉佩(羊脂白玉佩),余一直秘藏,不敢示人。此物或是祸根,然……或是转机?八王爷倒台后,余暗中调查,发现当年之事,疑点重重。青龙会背后,似另有主使,且对天机阁之执念,远超财宝。三殿下……”
“三殿下”几个字,被重重圈出。后面接着写道:“……近年与北方往来密切,与青龙会疤面一系过从甚密。其对天机阁之热衷,恐非寻宝那么简单。余手中玉佩与名单,或成其眼中钉、肉中刺。近日府外多生面孔,恐已引起注意。”
“疤面遣人索要玉佩及名单,语气强硬。余虚与委蛇,然知拖延不得。彼等心狠手辣,若知余手中有当年部分参与者名单(岳独行心中一凛,原来那份名单不仅是各方势力关系网,还包含了当年参与萧家血案的部分人员信息!),必不容余活口。为今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