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叶肥厚的阴影,将岳清霜单薄的身影完全吞没。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手指深深抠进掌心,借由那尖锐的痛楚,来对抗脑海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轰鸣。
父亲低沉压抑的怒喝,萧离清晰冷静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留下焦灼疼痛、无法磨灭的印记。脉案、稳婆、宫中密使、王明德暴毙、双生女、夭折、药物控制、不祥、漩涡、保护……这些词汇疯狂地在她脑中冲撞、重组,拼凑出一个她全然陌生、却又仿佛早已在血脉深处蛰伏的,惊心动魄的真相。
她是谢家的女儿。那个“夭折”的次女。谢婉清,是她的双生姐姐。父亲……岳独行,她的父亲,不是生父。他只是,在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将她从那个注定被“处置”的命运中,带离了江南,给了她一个名字,一个家,和一个全然虚假的过去。
难怪,难怪她自小就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清晰记忆,只有一些模糊的、关于北疆风沙和铠甲冰凉的碎片。难怪父亲提起母亲,总是语焉不详,只用“早逝”、“体弱”匆匆带过。难怪她颈后的梅花痣,被父亲叮嘱要小心遮掩,说是“胎记惹眼,易招是非”。难怪她总是做着关于大火、女人哭泣和婴儿啼哭的噩梦,那或许不是梦,而是深埋在记忆深处、属于真正岳清霜(或者说,谢家次女)出生时的烙印。
原来,她这十七年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与交换之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父亲,甚至她以为的家,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她那个未曾谋面、只匆匆见过一面的姐姐,却代替她,被困在谢府的深宅里,被药物侵蚀着神智,过着另一种囚徒般的人生。
一股难以喻的悲愤、荒谬、以及被至亲之人欺骗背叛的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想冲进去,想对着父亲大声质问,想撕开一切伪装,想立刻冲到撷芳馆,去见那个苍白柔弱的姐姐,想问她是否也做着被束缚的噩梦,是否也感到无边的孤独。
可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父亲那句“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我将她带离谢家……这难道有错吗?”反复在她耳边回响,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辩驳的力量。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这真相的残酷,所以选择隐瞒,用一种他认为对她最好的方式,保护了她十七年。
可是,这种“为她好”的保护,却建立在对她身世、对她至亲的彻底剥夺之上!他问过她愿意吗?他考虑过那个留在谢府、承受一切的姐姐吗?他是否想过,有朝一日她知道这一切,会是何等感受?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刺痛。
书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岳独行和萧离都陷入了某种对峙后的沉默,或是低声商议着什么。岳清霜已经听不真切,也不想再听了。她已经听到了足够摧毁她世界的话语。
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她无法再待下去,无法面对父亲,无法面对萧离,甚至无法面对这间刚刚倾吐出巨大秘密的书房。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从芭蕉丛后冲出,沿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向沁芳园跑去。
夜风呼啸着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热与冰寒交织的混乱。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回廊、假山、月洞门,都扭曲变形,仿佛通往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世界。巡夜家丁的灯笼光远远晃过,她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地躲入阴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沁芳园的。推开房门,暖阁里还留着一盏昏暗的灯,那是丫鬟为她留的。橘黄的、温暖的光,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仿佛在嘲讽她这十七年虚幻的人生。她反手死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无声的恸哭,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任由灭顶的绝望和悲伤将她吞噬。过往十七年的点点滴滴,父亲严厉却偶尔流露的慈爱,北疆纵马驰骋的自在,学文学武时的刻苦,甚至那些对模糊母亲的淡淡怅惘……所有她珍视的、构建“岳清霜”这个人的记忆,此刻都变得摇摇欲坠,仿佛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正在轰然坍塌。
她是谁?她不是岳清霜。那她是谁?谢家那个本该“夭折”的、没有名字的次女?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世、或者说,本应悄无声息死去的幽灵?
那谢婉清呢?她那可怜的、被药物控制的姐姐,是否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是否在浑噩的梦境里,也会感到一丝莫名的牵绊?
还有父亲……不,岳独行。那个养育了她十七年,给了她一切,却又剥夺了她一切根源的男人。她该恨他吗?恨他欺骗自己,将自己当作一个需要被“保护”、被“隔离”的物件?还是该……感激他?感激他在那种情况下,将自己带走,给了自己一个相对正常、相对自由的人生?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中疯狂撕咬,让她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麻木的冰冷。岳清霜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空洞得吓人。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不能就这样被真相击垮。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弄清楚一切,需要……去见谢婉清!现在,立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她要见姐姐,要亲口问她,要亲眼确认,她们是否真的流着相同的血,是否真的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残忍地分开,走向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悲哀的命运。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她不能从正门走,父亲此刻或许还在书房,或许已经察觉她的异常。她必须悄悄地去。
岳清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穿过竹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那个娇弱的闺阁小姐,她是岳独行亲手教出来的、能在北疆雪原纵马、能挽弓射箭、能提枪对敌的岳清霜!哪怕这个身份是假的,她学到的东西是真的。
她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这是她从北疆带来的习惯,父亲虽不喜,却也未曾强行禁止。又将头发紧紧束起,用布巾包好。最后,从枕下摸出一把尺许长、贴身收藏的短匕,冰凉的刀鞘贴在肌肤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准备好一切,她吹熄了房中最后一盏灯,轻轻推开后窗,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谢府很大,撷芳馆在府邸的另一端,靠近后花园,位置颇为僻静。岳清霜凭借着白日来时的记忆,以及多年来在复杂环境中潜行摸索的本能,在楼阁亭台、假山树木的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家丁,心跳如鼓,却又异常冷静。此刻,唯有行动,才能稍稍缓解她心中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和迷茫。
就在她穿过一道月亮门,即将接近撷芳馆所在的那片区域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听雪轩,她父亲的书房,侧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闪身出来,正是岳独行!
岳清霜心头一紧,立刻缩身躲进旁边一座半人高的石灯笼后面,屏住呼吸。只见岳独行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脚步沉稳却略显急促,径直朝着与撷芳馆相反的方向――他书房所在的院落深处走去。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这么晚了,父亲不休息,独自一人去书房深处做什么?那里除了书房,似乎只有几间存放杂物的厢房。难道……他要去处理什么与今晚对话相关的东西?还是要查看什么与当年之事有关的证据?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窜入岳清霜的脑海。去撷芳馆固然重要,但或许,在父亲的书房里,在那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深处,有她更迫切需要知道的答案!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当年的调换,关于父亲所做的一切决定背后的原因,或许那里,有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岳清霜立刻改变了方向,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岳独行的身后。她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丛花木作为掩护,这是她从小在军营和野外练就的本事,此刻被她发挥到极致。
岳独行似乎心事重重,并未察觉身后有人跟踪。他穿过书房前的小庭院,没有进入正房,而是绕到了书房侧面一间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存放旧书和杂物的小厢房前。他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扫视了一圈。
岳清霜早已缩身在一块太湖石后,连心跳都仿佛停止。
确认无人后,岳独行从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奇特的黄铜钥匙,插入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异常厚重的木门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他闪身进去,随即,门又被轻轻关上,从外面看,毫无异样。
岳清霜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里面再无动静传出,她才如同幽灵般,从藏身之处飘出,迅速贴近那间小厢房。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躲在窗下阴影里,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