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谢凌峰那虚伪而惊惶的脸,护院们警惕而漠然的目光,还有……父亲岳独行那充满痛楚与担忧的凝视。岳清霜没有回头,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又像一根绷紧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弦,踉跄着冲进了撷芳馆。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与外间的剑拔弩张、冰冷对峙不同,撷芳馆内异常安静,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心脏跳动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令人闻之胸臆发闷。这香气,她在沈夜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是某种宁神安眠的熏香,但这里的味道,似乎更加沉闷,带着一种陈腐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借着廊下和室内零星点着的灯火,岳清霜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里布置得极为精致,甚至可以说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多宝阁上摆放着各种珍奇古玩。轻纱帷幔从高高的房梁垂落,在夜风中微微飘拂,如同鬼影。一切都符合一个高门贵女、一个备受“呵护”的“病弱”大小姐的居所。
可这份精致与奢华,却透着一股难以喻的死寂和冰冷。没有鲜活的人气,没有半点温暖,仿佛一座精心装饰的坟墓。
岳清霜的视线,急切地扫过空旷的厅堂,最终,定格在通往内室的那道珠帘上。珠帘后,隐约有更昏黄的光透出,还有……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挲的o@声。
姐姐……就在里面。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岳清霜所有的愤怒、悲伤、恐惧和茫然。那些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和一种无法喻的、血脉相连的悸动。
她来了。她终于来到了这个囚禁了她同胞姐姐十八年的地方。她即将见到那个,与她一同降生,却活在截然不同地狱里的、陌生的至亲。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珠帘,指尖触及冰凉的珠串,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珠帘被轻轻拨开。
内室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比外间更加昏暗,只在内室深处的雕花拔步床前,点着一盏小小的、罩着茜素红纱罩的宫灯,光线昏黄而暧昧,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方寸之地。
一张宽大而精致的紫檀木拔步床,悬挂着层层叠叠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锦绣帐幔。帐幔被金钩松松地勾起一边,露出床上半倚着的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纤瘦、几乎瘦脱了形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如瀑,未曾梳髻,只是松散地披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她侧着脸,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这具美丽的躯壳,被困在这锦绣牢笼之中。
她的眉目,与岳清霜确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秀气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唇形。只是岳清霜的轮廓更加清晰,带着北地风霜磨砺出的英气与鲜活,而床上女子的容颜,则是一种被长久禁锢、不见天日的、病态的精致与脆弱,像一件精美却易碎的薄胎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这就是谢婉清。这就是她的姐姐。那个在父亲口中,被“虎狼之药”控制,时醒时昏,被亲生父亲当作秘密、当作污点、当作换取家族平安的祭品,囚禁了整整十八年的,她的同胞姐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方才在门外对谢凌峰的愤怒控诉,那些激烈的情绪,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统统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悲恸,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姐姐”,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似乎是听到了珠帘的响动,床上的女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每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那双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茫然地朝门口望来,落在了岳清霜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岳清霜看到,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先是一片彻底的茫然,仿佛不认识她,不明白这个深夜闯进来的、泪流满面的陌生少女是谁。那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却又空洞得像干涸的深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焦点。
但紧接着,那双眼睛,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层笼罩在眼眸中的薄雾,似乎散开了一点点,露出下面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困惑,和……一丝更加微弱、难以捕捉的,熟悉感?
谢婉清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视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岳清霜的脸,扫过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扫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与她极为相似、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生命痕迹的轮廓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岳清霜站在原地,泪眼朦胧,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死死地望着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女子,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姐姐。
然后,她看到,谢婉清那双空洞的眼眸里,那丝困惑和微弱的熟悉感,如同投入火星的干草,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那光亮很淡,很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却顽强地存在着。
谢婉清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一个极其轻微、气若游丝、仿佛梦呓般的声音,飘了出来:
“……霜……?”
只有一个字,含糊不清,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岳清霜的心上!
霜!她叫她“霜”!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那源于血脉深处的、无法斩断的羁绊与感应?她怎么会知道?在她被药物控制、神智昏沉、与世隔绝的十八年里,怎么会记得,或者感应到,有一个叫“霜”的妹妹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