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补?”岳清霜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那扇门,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你怎么弥补?拿什么弥补?我姐姐被关了十八年!被那些药害了十八年!她的身体,她的神智,都被毁了!你拿什么弥补?!你的愧疚吗?你的悔恨吗?那有什么用?!能让我姐姐恢复健康吗?能让她回到从前吗?!能吗?!”
她嘶声质问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泪,掷地有声。内室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在回荡。床上的谢婉清,似乎被这激烈的争吵声惊扰,在昏睡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含糊的呓语。
门外,岳独行沉默了。岳清霜的每一个质问,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鲜血淋漓,哑口无。是啊,他怎么弥补?婉清被摧残的十八年,被药物损害的根基,被剥夺的自由和正常人生,他要如何弥补?他的愧疚和悔恨,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时间,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夜风穿过廊下,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沉闷得令人窒息。
就在岳清霜以为门外的人已经无以对、黯然离去时,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但在寂静中,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像是膝盖,狠狠砸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岳清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那扇门。
紧接着,岳独行那低沉、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破碎的声音,穿透门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进来:
“霜儿……爹爹……给你跪下了。”
“砰――”
话音落下的瞬间,岳清霜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在瞬间凝固在眼眶里,忘记了滑下。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近乎毁灭般的震颤。
跪下?他说……他跪下了?
那个在北疆叱咤风云、让敌人闻风丧胆、顶天立地的岳大将军,那个对她虽然严厉、却如山般巍峨、给予她全部庇护和宠爱的父亲,此刻,跪在了门外?跪在了这冰冷的地上,跪在了她这个不孝女的面前?
不……不可能……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悲伤。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她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门外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不……不要跪……爹爹,不要跪……你怎么可以跪……你怎么能跪……
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带着惊恐,带着慌乱,带着一种被颠覆了所有认知的、天崩地裂般的无措。她恨他,怨他,怪他,甚至用最恶毒的语刺伤他,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在她心中如高山仰止的父亲,会向她下跪!会用这样卑微的、近乎屈辱的方式,来祈求她的……原谅?或者说,只是一个“机会”?
“你……你起来……”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是命令?是哀求?还是不知所措的慌乱?“你起来……我不要你跪……你起来啊!”
“霜儿,”岳独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岳清霜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疲惫和苍凉,“爹爹知道,这一跪,什么也弥补不了。爹爹欠你的,欠婉清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爹爹不奢求你的原谅,爹爹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点什么,为你,为婉清,做点什么。让我……试着去补救,哪怕……哪怕只是让婉清,能少吃一点苦,能……稍微好过一点……”
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深沉的痛悔和无力。
“青龙会的人,已经盯上了这里,盯上了你们姐妹。谢府,已经不安全了。谢凌峰……他靠不住。霜儿,你信爹爹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让爹爹……保护你们。让爹爹……带你,还有婉清,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回北疆去。那里是爹爹的地盘,是爹爹能护得住你们的地方。在那里,爹爹可以找最好的大夫,为婉清调理身体,戒除药瘾。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你们的过去,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在那里……你们可以重新开始,过平静的生活。好不好?算爹爹……求你了……”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语速很慢,很艰难,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那话语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没有身为父亲的威严,只有一个小心的、卑微的、绝望的父亲的恳求。他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卑微的方式,试图挽回那已经碎裂的信任,试图为他的女儿们,谋求一条生路。
岳清霜听着门外那一声声卑微的、带着泣音的恳求,听着那些关于“离开”、“回北疆”、“重新开始”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泪水,再次决堤而出,汹涌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恨吗?恨。怨吗?怨。可是,在听到父亲那一声“跪下”,听到他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时,那滔天的恨意和怨愤,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的是更深的痛苦,是尖锐的酸楚,是十七年来点点滴滴、无法磨灭的父女温情,是此刻看着那如山般的身影轰然倒塌的、撕裂般的心痛。
她恨他的欺骗,怨他的隐瞒,可她如何能否认,那十七年,他是真的将她视若珍宝,真的给予了她他能给予的一切?那些严厉的教导,那些沉默的关怀,那些深夜的灯火,那些病床前的守候……难道都是假的吗?不,不是假的。正因不是假的,此刻的心,才痛得如此难以承受。
他要带她和姐姐离开,回北疆。那里,确实是他能掌控的地方。那里,或许真的能摆脱谢府的禁锢,摆脱青龙会的窥探,摆脱京城这是非之地。可是……回得去吗?她们姐妹,还能回到过去吗?那些被谎掩盖的十七年,那些被药物摧残的十八年,那些被“并蒂梅印”诅咒的命运,真的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被轻易抹去,然后“重新开始”吗?
岳清霜不知道。她只觉得混乱,无比的混乱。巨大的悲伤、愤怒、恨意、愧疚,以及对父亲那无法割舍的、深入骨髓的依赖和爱,还有门外那一声声卑微的恳求,如同无数股乱流,在她心中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相信谁,甚至不知道该恨谁,该爱谁。她只觉得好累,好痛,好想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她还是北疆那个无忧无虑、只知自己是岳清霜的少女,父亲还是那个严厉却慈爱的父亲,没有谢家,没有婉清,没有“并蒂梅印”,没有这一切的谎、阴谋和痛苦。
可是,床榻上,姐姐微弱而绵长的呼吸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那被药物摧残的苍白容颜,那冰凉的手指,那含糊的、呼唤着“霜”的呓语,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而门外,那个跪在冰冷石板上、低声恳求的父亲,也是现实。
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呜咽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门外,岳独行依旧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听着门内女儿压抑的、心碎的哭泣声,心如刀绞,却不敢再出声,只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坚硬的门板上,紧闭的双眼,有水光渗出,顺着深刻的纹路,滑落下来,没入浓密的鬓发。
他知道,这一跪,或许依然换不回女儿的原谅。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欠她们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用他仅剩的、身为父亲的尊严和骄傲,来祈求一个渺茫的、补救的机会。
夜,在无尽的悲伤、悔恨、痛苦和无声的恳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撷芳馆内外的三个人,一个在药物的控制下沉睡,一个在崩溃的边缘无助哭泣,一个在门外卑微长跪,用沉默,诉说着血浓于水却又被命运无情割裂的、最沉重的挽歌。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