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砖窑远比岳清霜想象中要大。穿过倒塌了大半、长满荒草和藤蔓的窑口,内部并非想象中的黑暗逼仄,反而颇为开阔,只是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烟尘和潮气混合的古怪气味。窑洞顶部有数个坍塌形成的、不规则的“天窗”,天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在弥漫的微尘中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勉强照亮了内部空间。光线所及之处,可见倒塌的砖坯、散落的工具,以及厚厚的、踩上去松软无声的灰烬。
然而,就在这片破败之中,却有着一方格格不入的、整洁有序的区域。靠近内侧较为干燥的角落,用倒塌的砖块和木板简易地隔出了一小块空间,地上铺着厚实的、干净的毡毯,角落甚至摆放着一张矮几,几上居然有一套粗瓷茶具,还有一盏点燃的油灯,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芒,将这小片区域映照得与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毡毯上,还放着两个打开的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色瓷瓶、布卷和一些岳清霜不认识的器具,散发出淡淡的、混杂的草药气味。
沈夜抱着依旧昏睡的谢婉清,径直走到毡毯旁,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开的厚毯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他屈膝半跪在谢婉清身侧,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微微阖目,神情专注。那灰衣人不知何时已无声地退到了入口处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黑暗,只留下一道沉默的剪影。
岳清霜站在几步开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紧紧攥着那根已有些弯曲的银簪,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夜和姐姐身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沈夜清俊的侧脸上跳跃,将他长长的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阴影。他诊脉的姿势很标准,神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岳清霜的心,却高高悬着,不敢有丝毫放松。眼前这个男人,太过神秘,也太过强大。他看似温和无害,但方才在河面上,那如同实质的杀气,那睥睨青龙会众的气势,绝非寻常文士所能拥有。他救她们,到底为了什么?真的仅仅是因为谢云舟母亲当年的恩情?
片刻,沈夜收回手,又轻轻拨开谢婉清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转过身,看向岳清霜,语气温和:“令姐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亏,心血耗损极重,且体内有数种药力相互冲撞,郁结于脏腑经络之间,沉积已久。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万幸。必须尽快施针用药,疏导郁结,固本培元,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岳清霜听懂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沈夜口中听到如此严重的诊断,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冰冷刺骨的恐惧。“否则会怎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轻则神智受损,缠绵病榻,再难清醒。重则……”沈夜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油尽灯枯。”
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扎进岳清霜的心口。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沈先生……能救她,对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强装的镇定下,那几乎要崩溃的恐惧和脆弱。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力量:“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的环境,更需她自身有求生之志。此地简陋,只能先行为她疏导部分淤塞的经脉,稳住心脉,再作打算。”
他边说,边从旁边矮几上取过一个扁平的布包,展开,里面是两排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银针。他取出一根细长的,在油灯火苗上缓缓燎过,动作娴熟而稳定。“岳姑娘,沈某需为令姐施针,还请暂时回避,或去一旁稍作休息。灰影会守在外面。”
他口中的“灰影”,显然是指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衣人。
岳清霜看着那细长的银针,又看看姐姐苍白如纸的脸,咬了咬牙,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在毡毯边缘跪坐下来,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就在这里,陪着姐姐。我不会打扰沈先生。”
沈夜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坚持,只是淡淡道:“也好。”随即,他不再多,神情变得无比专注,手中银针如同有了生命,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依次刺入谢婉清头面、胸腹、四肢的数十处穴位。他的手法极为奇特,并非寻常的直刺,而是或捻或提,或轻或重,指尖似乎有微弱的气流萦绕,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银针竟微微颤动起来,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岳清霜不懂医术,但也能看出沈夜施针手法的高明。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随着银针的颤动,谢婉清原本紧蹙的眉头,竟真的缓缓舒展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丝丝,呼吸也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绵长了一些。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银针细微的嗡鸣,和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沈夜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岳清霜则如同石雕般跪坐在一旁,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心中不断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炷香,又仿佛过了很久。沈夜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手指如穿花蝴蝶般拂过,将谢婉清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收回布包。他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掉谢婉清额角因施针而渗出的一点虚汗,又从一个青色瓷瓶里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碧莹莹的药丸,小心地喂入谢婉清口中,用温水送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岳清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暂时无碍了。半个时辰内,她可能会醒,但时间不会长,且神智未必完全清醒。醒来后,喂她喝些温水,少食些清淡流质。这里有一些固本的药丸,每日早晚各一粒,温水化开服下。”他将一个白色小瓷瓶递给岳清霜。
岳清霜接过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瓷瓶,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救命的稻草。她看着姐姐脸色似乎真的比刚才好了一丝丝,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她抬起头,看着沈夜,嘴唇动了动,千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干涩的一句:“多谢……沈先生救命之恩。”
沈夜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起身,走到矮几旁,倒了两杯清水,将一杯推到岳清霜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慢慢啜饮着。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苗映衬下,却亮得惊人。
“谢云舟说,你母亲曾对他母亲有恩。”岳清霜捧着微温的粗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它暖着自己冰凉的手指,目光低垂,看着杯中荡漾的、细碎的光影,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所以,沈先生才会出手相助?”
沈夜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窑洞顶部的“天窗”,那里,天色已完全放亮,晨曦的光芒透过孔隙,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束,尘埃在其中飞舞。“是,也不全是。”他的回答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云舟母亲苏氏,于我有救命大恩。她临终所托,我自当尽力。但这并非全部。”
他转过头,看向岳清霜,目光清澈坦荡,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我帮你,还因为你是岳清霜,是岳独行的女儿,是谢婉清的妹妹。更因为……你们姐妹二人,是解开‘并蒂梅印’之谜的关键钥匙,也是搅动如今这潭死水的重要棋子。”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别有目的,反而让岳清霜微微一愣。她抬起头,迎上沈夜的目光,没有闪躲:“沈先生想从我们姐妹身上得到什么?”
沈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喻的复杂,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了然。“得到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轻轻摇头,“我若说,我只想看到真相,看到某些人机关算尽、却最终落空的表情,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