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那平淡却如惊雷般的话语,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回荡在血腥弥漫的营地之上。
“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沈少侠的故人。”
话音落下,营地内外,除了风声雪声,竟是死一般的寂静。方才那两拨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的袭击者,在陆炳那鬼神莫测的手段下溃退,留下几十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此刻却如同从未出现过。而陆炳这句话,又指向了何方?
骆炳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绣春刀,目光如电,扫向营地四周的黑暗。玄甲骑兵和锦衣卫高手也纷纷警惕地望向四周,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甚之前的肃杀。
囚车中,沈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故人?是谁?他在漠北乃至江湖上,确实有一些故交,但谁会、又谁敢在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押解的队伍中,发动如此规模的劫囚?而且,听陆炳的语气,来人似乎并非方才那些袭击者,而是……一直在暗中窥伺?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小了些,呜咽的风声中,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踏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从河床对面、方才弩箭袭来的方向传来。
一道人影,踏着风雪,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来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黯淡无光。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坚毅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薄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看似闲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距离营地就更近一分,而且步履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已从百丈之外,来到了营地边缘,距离最外围的玄甲骑兵盾阵,不过三十步之遥。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癯而略显沧桑的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年纪,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和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如同雪夜寒星,清澈、锐利,又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他的目光,似乎并未在意那些如临大敌的玄甲骑兵和锦衣卫,也未在意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而是直接穿过人群,越过篝火,精准地落在了囚车中沈夜的身上。
在看到沈夜那苍白憔悴的脸色、破损染血的衣衫,以及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镣铐时,来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喻的复杂情绪,有痛惜,有愧疚,有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寒意。
“是你?”沈夜在看到来人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惊容,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
“故人相见,本该把酒欢。”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奈何世事弄人,竟在此等情境下重逢。沈夜,你……受苦了。”
他的话,平淡,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感慨和歉疚。
陆炳端坐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脸上那温和儒雅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寒江孤影,一剑霜寒十四州’……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孤影剑’萧离萧大侠,竟会亲临这漠北苦寒之地,还带来这么多‘朋友’。”
萧离!来人竟然是“孤影剑”萧离!江湖上成名已久、亦正亦邪、行踪飘忽的顶尖剑客!传闻他剑法通神,性情孤僻,独来独往,极少与人结交,更遑论卷入朝廷纷争。他竟然是沈夜的故人?而且听陆炳的意思,方才那两拨袭击,竟也与他有关?
骆炳和几名见多识广的锦衣卫高手,脸色都是一变。萧离的名头,在江湖上可谓如雷贯耳,此人剑法之高,据说已臻化境,更兼行事亦正亦邪,全凭喜怒,是个极难招惹的人物。他怎么会和沈夜扯上关系?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公然与锦衣卫为敌?
萧离的目光终于从沈夜身上移开,看向陆炳,那双清澈锐利的眸子,与陆炳深不可测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陆指挥使,久仰了。”萧离抱了抱拳,姿态不卑不亢,“萧某此来,只为带走沈夜。他,不能跟你进京。”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陆炳轻轻摩挲着指尖,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淡淡一笑:“哦?沈夜乃朝廷钦犯,身涉谋逆大案,本官奉皇命缉拿。萧大侠一句‘带走’,就想让本官抗旨不遵?萧大侠虽名动江湖,但这朝廷法度,恐怕还由不得江湖侠客置喙。”
“法度?”萧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陆指挥使口中的法度,是昨夜白骨荒原外,放任手下强取豪夺、滥杀无辜的法度,还是方才弹指间,将数人捏作肉泥、以毒针屠戮数十人的法度?”
此一出,骆炳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大胆!竟敢污蔑指挥使大人!萧离,你虽为江湖草莽,但公然袭击官军,劫夺钦犯,已是死罪!如今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当真以为我锦衣卫的刀锋不利吗?”
萧离看也不看骆炳,目光依旧锁定陆炳,缓缓道:“萧某无意与朝廷为敌,更无意评判陆指挥使的手段。今日前来,只为带沈夜离开。陆指挥使若肯行个方便,萧某承你一个人情,日后必有厚报。若不肯……”
他顿了顿,右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凛冽如严冬寒风般的剑气,已悄然弥漫开来,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萧某只好,得罪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冰珠坠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方才的厮杀,与此刻萧离一人一剑带来的压力相比,竟仿佛成了儿戏。所有人都感觉呼吸一窒,皮肤上仿佛有细密的针在刺。那些身经百战的玄甲骑兵,握刀持盾的手心,竟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陆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缓缓从木椅上站起,赤红色的蟒袍在风雪中轻轻摆动。他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站起的那一刻,一股比萧离更加深沉、更加厚重、仿佛山岳倾覆般的威压,骤然降临!与萧离那凛冽如剑的锋芒不同,陆炳的威压,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似平静,却蕴含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两股无形的气势在空中碰撞、挤压,发出“嗤嗤”的轻微爆响,两人之间的积雪,竟无风自动,向四周缓缓排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形空地。
“萧大侠的‘孤鸿剑意’,果然名不虚传。”陆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只是,本官很好奇,沈夜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值得萧大侠不惜与朝廷为敌,也要强行带走?莫非……他也与当年‘天机阁’之事有关?还是说,萧大侠你,也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
陆炳的话,如同冰冷的毒针,直刺要害。沈夜的身份,萧离的出现,以及“天机阁”这个敏感的词汇,被他轻描淡写地联系在了一起。
萧离眼神微微一凝,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道:“萧某行事,何须向人解释?陆指挥使,是战,是和?”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只是简简单单地拔剑、前刺!
“锵――!”
清越的剑鸣,仿佛龙吟九天,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将天地都劈开的雪亮剑光,撕裂黑暗,无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到了陆炳身前三尺!
快!无法形容的快!狠!无法形容的狠!准!无法形容的准!
这一剑,摒弃了所有花哨,只剩下最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刺击!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劈开,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真空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