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雪地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勉强以手撑地,想要站起,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一片雪地。他勉强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显然陆炳那隔空一握,不仅破了他的搏命剑招,更震伤了他的心脉,伤势极重。他手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布满裂痕的剑柄。
“萧离!还不束手就擒!”骆炳带着几名锦衣卫高手,迅速将萧离围在中间,刀剑出鞘,指向他周身要害。若非陆炳未曾下令格杀,他们早已一拥而上,将萧离乱刀分尸了。
萧离对指向自己的刀剑视若无睹,只是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先是看了一眼囚车中泪流满面、几欲昏厥的岳清霜(谢婉清),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惜和歉疚,随即,那目光艰难地转向陆炳,嘴角溢着血沫,却扯出一个惨然而讥诮的笑容:“陆……陆指挥使……好武功……好算计……萧某……佩服……”
陆炳缓缓放下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手和凶险万分的暗杀,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重伤倒地、已成瓮中之鳖的萧离,淡淡道:“萧大侠过奖了。本官只是依律行事,维护朝廷法度而已。倒是萧大侠,为了一介钦犯,不惜燃烧精血,行此螳臂当车之举,着实让本官费解。”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支毒箭射出的阴影方向,此刻已有锦衣卫从阴影中拖出一具黑衣尸体,尸体咽喉处,插着那支倒射而回的毒箭,脸色乌黑,已然气绝。“还有这位朋友,藏头露尾,暗箭伤人,更是下作。莫非,也是萧大侠请来的援手?”
“呸!”萧离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萧某行事,光明磊落,还不屑与此等鼠辈为伍!陆炳,你休要血口喷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沈夜,你休想带走!”
“冥顽不灵。”陆炳摇了摇头,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对骆炳吩咐道:“拿下,锁了琵琶骨,废去武功,与沈夜一同押解进京。”
“是!”骆炳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和兴奋,能亲手拿下“孤影剑”萧离这等江湖巨擘,无疑是天大功劳。他狞笑着,示意手下取来专门用来对付武林高手的、带有倒钩的精钢铁链,就要上前锁拿萧离的琵琶骨,废去其武功。
“不!不要!陆大人!求求你!放过萧叔叔!求求你了!”岳清霜(谢婉清)看到这一幕,如同疯了一般,拼命摇晃着囚车的栏杆,哭喊着哀求,声音凄厉绝望,令人闻之心碎。
沈夜紧紧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无力而微微颤抖,镣铐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渗出,他也浑然不觉。他知道,萧离是为了救他而来,如今却要因为自己,被废去武功,锁拿进京,生死难料……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就在骆炳带着两名锦衣卫高手,手持精钢铁链,狞笑着走向萧离,铁链的倒钩在火光下泛着冰冷寒光,眼看就要刺入萧离肩胛骨的刹那――
“且慢。”
陆炳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骆炳动作一滞,不解地回头看向陆炳:“大人?”
陆炳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囚车中那个哭得几乎昏厥的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重伤倒地、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萧离,最后,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夜所在的囚车,在沈夜那紧闭双眼、微微颤抖的身影上略微停留。
风雪呼啸,篝火噼啪,岳清霜(谢婉清)绝望的哭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萧离袭扰官军,意图劫夺钦犯,按律当斩。然,念其乃江湖成名人物,或许另有用处。暂且押下,好生看管,不得用刑。待回京之后,交由陛下圣裁。”
骆炳一愣,似乎没想到陆炳会突然改变主意,竟然要留下萧离的性命?他迟疑道:“大人,这……此獠武功高强,若不用刑废去其武功,只怕……”
“本官自有分寸。”陆炳淡淡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照做便是。”
“……是!卑职遵命!”骆炳不敢再多,连忙躬身应下,示意手下收起那残忍的精钢铁链,改用普通的牛筋绳索和镣铐,将重伤的萧离牢牢捆缚起来。虽然没有废去武功,但琵琶骨和周身要穴,都被锦衣卫高手以特殊手法封住,使其暂时无法动用内力。
萧离被粗暴地拖起,他死死盯着陆炳,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疑惑,不明白陆炳为何突然手下留情。但他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挣扎了几下,终究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向一旁,与其他俘虏扔在一起。
“萧叔叔!萧叔叔!”岳清霜(谢婉清)看到萧离只是被捆缚,并未被当场格杀或废去武功,哭声稍歇,但看到萧离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样子,又忍不住悲从中来,伏在囚车栏杆上,无声地抽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岳清霜(岳清霜)紧紧抱着姐姐,也哭成了泪人,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沈夜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萧离被拖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陆炳那深不可测的侧脸,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陆炳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是顾忌萧离在江湖上的名声和可能带来的麻烦?还是另有所图?他看不透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只觉得此人如渊如海,心思深沉得可怕。
陆炳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缓缓走回他那张简陋的木椅旁,却没有坐下。他负手而立,望着营地外围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雪,赤红色的蟒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仿佛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鲜血。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明日一早,拔营启程。”他淡淡吩咐,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骆炳连忙领命,指挥手下忙碌起来。
营地中再次恢复了秩序,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地上的尸体被迅速拖走掩埋,血迹被沙土和积雪覆盖,受伤的人被包扎救治。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以及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和暗杀留下的余悸,却久久不散。
陆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伸出手掌,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黑色的、非金非铁的碎片,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这是他方才弹指回击那支毒箭时,从箭身上震落的一点碎屑。
他将碎片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寒芒。
“乌金淬毒,机簧强劲,是军中的手艺,却又夹杂了几分流氓的阴狠。”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漠北的马贼,用不起这个。青城派那些牛鼻子,也不屑用这个。至于那些见钱眼开的江湖人……更没这个本事。”
“有意思。”他收起碎片,目光再次投向风雪弥漫的黑暗深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本官倒要看看,还能捞出些什么大鱼。”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陆炳的心,却仿佛比这漠北的风雪,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热。那是对揭开谜底的期待,也是对掌控一切的、绝对的自信。
囚车中,岳清霜(谢婉清)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靠在妹妹怀里,目光空洞地望着摇曳的火光,仿佛灵魂已经离体。沈夜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着他内心绝不平静。
而重伤昏迷的萧离,被随意扔在一辆堆放杂物的马车旁,无人理会。雪花落在他染血的青衫上,很快又被他微弱的体温融化,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身下的冻土。
长夜漫漫,前路,似乎比这漠北的寒夜,更加黑暗,更加漫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