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沉沦,下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种冰冷的、虚无的坠落感,仿佛要一直坠入永恒的深渊。
然后,一点微弱的暖意,在黑暗的最深处,悄然滋生。那暖意极其微弱,如同寒夜尽头、地平线以下第一缕挣扎欲出的天光,带着一种新生的、稚嫩的,却又无比顽强的力量,开始缓慢地、坚定地扩散、渗透。
暖意所及之处,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纷至沓来的感觉。先是痛,深入骨髓、撕裂脏腑般的剧痛,仿佛整个身体被碾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瞬间将沉沦的意识从深渊中拉扯出来。
痛楚之后,是沉重,如同背负着万钧山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万分。接着,是虚弱,极度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弱,甚至连维持思考都显得费力。再然后,是冰冷,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仿佛置身于万年冰窟的寒意,与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暖意,在身体里形成诡异的拉锯。
最后,是光。
一点昏黄的、朦胧的、柔和的光,透过沉重无比的眼睑缝隙,艰难地渗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视界。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喻的温暖和……真实感。它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将飘散的意识,一点点地拉回现实。
我是谁?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破碎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在混沌的识海中缓慢上浮、聚拢。沈夜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散乱的思绪。剧痛、虚弱、冰冷……还有,一张模糊的脸,带着焦急、关切,还有一丝……决绝?是谁?是……萧离?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闪烁着杂乱的光。断崖、血战、岳独行冰冷的面孔、青龙会高手狰狞的笑容、岳清霜悲怆的眼神、萧离染血的身影、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硫磺和血腥气息的阴寒,以及另一股暴戾、灼热、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突、撕扯……最后,是永恒的黑暗,和无尽的坠落。
是了……我中了毒,很厉害的毒,两种混合的奇毒……我好像……快要死了。
那现在……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微弱却清晰的闪电,劈开了意识的混沌。求生的本能,和对“活着”的渴望,如同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驱使着他,与身体的剧痛、沉重、虚弱抗争。
他尝试着,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皮沉重得如同两扇生锈的铁门,每一次微小的掀动,都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眼前的世界,从一片模糊的昏黄光晕,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微微晃动的木制车顶,几道简陋的支架,勾勒出简单的弧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浓烈的、带着苦涩和奇异清香的药味,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皮革、木头,以及……一丝属于漠北荒原特有的、干燥而微带尘土的气息。
马车?我在一辆马车里?
视线缓缓移动,带着僵硬和迟钝。他看到了一盏悬挂在车厢角落的琉璃灯,正散发着柔和而朦胧的光,将车厢内部照得一片昏黄。灯光下,车厢显得颇为宽敞,铺着厚厚的、陈旧的毛毡,隔绝了来自车底的寒意。他躺的地方,身下似乎也垫着柔软的皮毛,减轻了颠簸带来的不适。
然后,他看到了人。
就在他身侧不远处,一个身着青衫、身形颀长、但此刻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显得异常憔悴疲惫的男子,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似乎正在调息。他的呼吸悠长而轻微,胸口规律的起伏,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是萧离。
看到萧离的瞬间,沈夜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还活着!萧离也活着!而且,看起来虽然疲惫,但并无大碍。一股难以喻的、混杂着庆幸、激动和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干涩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萧……萧大哥……”
声音出口,微弱得如同蚊蚋,干涩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火辣辣地疼。
但这微弱的声音,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
盘膝调息的萧离,身体猛地一震,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眸子,在睁开的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辰。他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但因为动作过猛,牵扯到自身尚未痊愈的伤势和损耗,身形不由得晃了晃,脸色更白了一分,但他毫不在意,立刻扑到沈夜身边,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却又怕伤到他,最终只是停在半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狂喜:
“沈……沈夜?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看着萧离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关切,沈夜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牵动了脸上的肌肉,带来一阵刺痛,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微弱:“萧大哥……我……我还没死?”
“没死!当然没死!”萧离激动地连连点头,眼眶似乎都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你这条命,可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心有余悸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三日,不,从他重伤濒死到现在,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每一刻都是在与死神赛跑,每一刻都充满了未知和凶险。此刻看到沈夜终于醒来,饶是萧离心性坚韧,也难掩激动。
沈夜看着萧离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布满的血丝,看着他明显清瘦了一圈的身形,心中明白,为了救自己,萧离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是微微动了动,便牵动了胸口的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别动!”萧离连忙按住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伤势太重,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元气大伤,余毒未清,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绝对不能再乱动!”
沈夜顺从地放弃了挣扎,他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亏空,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他缓缓转动眼珠,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自己确实是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中,窗外是单调的风声和偶尔闪过的、被风沙模糊的荒原景象。
“我们……这是在哪?岳姑娘……她怎么样了?青龙会……”沈夜艰难地吐出一个个问题,每一个字,都让干涩疼痛的喉咙如同刀割。
萧离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该如何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同伴。
“这里还是漠北,不过我们已经离开了当初你遇险的地方,正在往东走,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城镇。”萧离沉声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至于岳姑娘……”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那日断崖之后,我被青龙会的人擒住,后来……与岳独行做了交换,用我和我的医术,换你一条生路。之后,是一个……神秘的前辈出手,以逆天手段,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至于岳姑娘,应该还在岳独行,或者说,在青龙会的控制之下。”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岳清霜还在青龙会手中!那个占据了她父亲身躯的恶魔,会对她做什么?他脑海中闪过岳清霜那双清冷却又带着倔强的眼眸,想起她在地牢中对自己说的话,想起那奇异的“血玉共鸣”……一股难以喻的焦急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冷静!沈夜,冷静!”萧离脸色一变,连忙渡入一股平和中正、带着勃勃生机的真气,护住他的心脉,同时急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冲动只会让你伤上加伤!岳姑娘的事,我们需从长计议!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尽快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