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深秋,清晨已带着刺骨的寒意。枯黄的牧草凝结着白霜,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羊群喷着白气,在围栏中躁动。***一家早早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苏合在毡房外架起铜壶,煮着滚烫的咸奶茶,奶香混合着茶砖特有的醇厚气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巴图呵斥着牧羊犬,准备将羊群赶往尚有草茎的背风坡。老妇人乌云其其格坐在毡房门口,借着天光,用粗糙的手指捻着羊毛线,动作缓慢而专注。
沈夜从与父亲同住的毡房中走出,深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干燥的空气。经过近二十日的休养,他身体的外伤已基本愈合,断裂的肋骨被固定得很好,疼痛大减,只要不做剧烈动作便无大碍。左臂的伤口也已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虽然筋脉还有些滞涩,力气也尚未完全恢复,但日常行动已无碍。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新生的、沉静的内息,在漠北辽阔天地的滋养下,已从一丝微弱的暖流,壮大为一道虽然仍旧细小、却绵绵不绝、自行流转的生机。它不显山露水,却让他感觉脚下生根,精力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甚至能隐隐感知到脚下大地的脉动和远处牲畜的动静,五感似乎也敏锐了一些。
他知道,是时候了。父亲的伤势被草药和老妇人的土方暂时稳住,高烧退了,清醒的时间也长了,甚至能偶尔说上几句话,喝下半碗肉汤。但内腑的沉疴和经脉的暗伤,非此地粗浅医药可治,需得良医良药。而且,***眼中日益加深的疑虑,也如芒在背。昨日又有小股商队经过,***去交换盐巴和茶砖,回来时脸色更沉,虽然没说什么,但沈夜敏锐地察觉到,他看向自己父子毡房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不安。想必,朝廷通缉的风声,在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草场上,也并非全无涟漪。
他必须走。按照父亲的计划,先行一步,潜入边关或中原,设法获取药物,打探消息,寻找可能的接应。将重伤的父亲暂时留在这相对淳朴、与外界联系较少的牧民家中,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走进毡房,沈炼正半靠在叠起的毛皮上,由乌云其其格用小木勺,一口一口地喂着掺了碎肉糜的奶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比前几日又清明了些,看到沈夜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沈夜默默坐下,等老妇人喂完,收拾了木碗离开,才低声道:“爹,我准备今日或明日,寻个机会离开。”
沈炼没有丝毫意外,只“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您的伤势暂时稳住,但内腑之伤,还需上好药物调理。***一家虽好,但毕竟非久留之地。朝廷追索甚急,久留恐生变故。”沈夜将思虑道出,“我先行一步,设法弄到药物,并打探清楚外界情形。若边关盘查太严,我便寻机去爹说的那个联络点看看。待风头稍缓,或寻到稳妥路径,再来接您。”
沈炼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去……险阻重重……朝廷画影图形……必已遍传……你虽伤势初愈,又稍作乔装……然形貌气质……有心人……未必不能识破……切记……谨慎……再谨慎……”
“孩儿明白。”沈夜重重点头。
“……联络之法……记清了?”沈炼又问,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城西,刘记铁匠铺,打一把三斤七两的短刀,刀身刻一个‘夜’字,三日后取。若无人问,便再等三日,改打一把四斤二两的长剑,剑格内侧刻‘平安’二字。接头暗语是:‘天冷打铁,火星子溅得远’,回应是:‘心热淬火,刀刃子才不卷’。”沈夜低声复述,这是锦衣卫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非生死存亡、绝对可信之人不得启用。沈炼在清醒后,只告诉了他这一个地点和方式。
沈炼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叹道:“……当年埋下这步棋……未曾想……真有启用之日……那铁匠……是我早年所救……隐姓埋名……可信……但……时隔多年……人心难测……你需……见机行事……若有不妥……立刻远遁……莫要……强求……”
“孩儿谨记。”沈夜心中一凛,知道父亲将此等隐秘和盘托出,既是无奈,也是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更说明了外界形势的凶险。
沈炼又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药物……寻常金疮药无用……需……黑玉断续膏……或……九转还魂丹……前者……可续断骨、愈内损……大内……或京城回春堂……有秘制……后者……乃疗伤圣药……江湖罕见……唯有……药王谷……或可一求……但……药王谷……避世已久……难寻……”
黑玉断续膏?九转还魂丹?沈夜心中苦笑,这两种药物,任何一种都珍贵无比,非寻常可得。大内和回春堂,如今是龙潭虎穴。药王谷更是缥缈无踪。但再难,他也必须设法。
“此外……”沈炼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留心……天机图……传……及……苏姑娘、萧离……下落……‘人’字卷……既出……江湖……朝堂……必起波澜……你……切莫……贸然卷入……打探即可……”
“是。”沈夜应下,心中却是一紧。父亲提及苏姑娘和萧离时的担忧,他感同身受。地宫一别,生死未卜,外界风波又起,他们如今何在?是否安全?
父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沈炼将可能用到的、相对安全的打探渠道和注意事项,又细细叮嘱了一遍,直到气力不济,再次昏睡过去。沈夜守在父亲身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消瘦的面容,心中酸楚与决心交织。他轻轻为父亲掖好毯子,转身走出毡房,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他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身***给的、半旧的牧民皮袍,一把用来防身的、镶着银饰却并不锋利的短刀(巴图送的),以及一小袋苏合塞给他的、混合了炒米和肉干的干粮。他将自己原本那身破烂不堪的锦衣卫劲装仔细埋掉,又用牧民们常用的、混合了泥土和草汁的染料,稍稍涂抹了脸颊和手背,让肤色更接近漠北风霜的黝黑粗糙,又将头发打散,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看上去已与普通贫苦牧民青年无异。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清澈锐利,他只能尽量垂下眼帘,掩饰锋芒。
午后,沈夜正在帮助巴图修理一辆勒勒车的车轮,远远地,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和马蹄声。***手搭凉棚望去,眉头微皱:“是‘白驼’阿古拉的小商队,他们怎么这个时节还往这边走?”
沈夜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约莫七八峰骆驼,三四匹马,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正朝着毡房方向缓缓行来。为首一人,骑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光鲜的绸缎面皮袍,与***一家的粗皮袍截然不同,正是往来于漠北各部与边关之间的小行商,漠北人称“白驼”阿古拉,以其总骑一匹白马和货物相对精美(相对于普通牧民而)而得名。
商队的到来,打破了营地午后的宁静。妇女和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去,***也迎了上去,与阿古拉熟络地打着招呼,互相拍打着肩膀。阿古拉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高颧骨,细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脸上总是挂着生意人精明的笑容。他跳下马,与***用蒙语快速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过毡房和羊群,又在沈夜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审视。
沈夜低下头,继续摆弄车轮,耳朵却竖了起来。他蒙语只懂几个最简单的词汇,但阿古拉的商队里,似乎有汉人伙计,正在用带着口音的汉语,与***的儿子巴图交谈,询问有没有上好的皮子或羊毛可换。
***与阿古拉交谈片刻,便引着他们来到最大的毡房前,苏合端上了热腾腾的奶茶。交易很快开始,阿古拉的伙计们从骆驼背上卸下货物:廉价的茶砖、粗糙的盐巴、鲜艳的布匹、铁锅、小铜镜、针头线脑,以及一些劣质的胭脂水粉和糖果。而***一家,则拿出积攒的皮毛、羊毛、奶疙瘩,以及一只肥羊,来交换所需。
沈夜一边帮忙搬动货物,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近,留意着他们的交谈。起初,无非是讨价还价,抱怨今年草场不好,皮毛成色差,盐巴又涨价了之类的琐事。但渐渐地,话题开始转向了南方,转向了边关,转向了……最近的“大事”。
“……听说了吗?南边朝廷,最近闹得可凶!”一个看起来比较饶舌的汉人伙计,一边清点着换来的皮子,一边对巴图和其他围观的牧民青年说道,语气带着夸张和神秘,“关口查得那叫一个严!甭管你是商队还是牧民,是汉人还是蒙古人,统统要查!画像贴得到处都是,跟捉拿江洋大盗似的!”
沈夜的心猛地一紧,手上动作却不停,依旧低着头摆弄着一口铁锅,仿佛漠不关心。
“画像?抓什么人?难道是南边的皇帝丢了宝贝?”巴图好奇地问,其他牧民也支棱起耳朵。
“宝贝?嘿嘿,比宝贝可厉害多了!”那伙计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听说是朝廷里的大官,还是个大头头,叫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对,就是锦衣卫的头儿!姓沈!带着儿子跑了!还偷了朝廷的机密要物!皇帝老子大发雷霆,悬赏万金,要他们的脑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