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慢慢松开了姐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里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被泪水洗过后、异常清晰的、冰冷的东西。她看着姐姐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伸手轻轻地、一点点地替姐姐擦去泪水,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姐姐,”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告诉清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青龙会……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和爹爹?你身上的蚀心蛊,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萧大哥说的‘临终托付’,到底是什么?”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显然在痛哭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悲伤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深深埋进了心底,转化成了某种更为坚硬、更为执着的东西。她要弄清楚一切,她要为爹爹报仇,她要保护姐姐,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苏清霜看着妹妹那双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悲伤的火焰,也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的清雪,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丫头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尽管心口依旧痛得如同刀绞。
“是‘天’字卷……”苏清霜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开始讲述那场改变了一切的惨祸。从爹爹带着“天”字卷叛出青龙会,到被一路追杀,到天目山中绝境断后,到乱箭穿心,临终托付……她讲得很慢,时而哽咽,时而停顿,那些血腥的画面,爹爹倒下的身影,冰冷的箭矢,萧离染血的身影,亡命的奔逃……如同最残酷的梦魇,再次在她眼前一一浮现。
苏清雪静静地听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的脸色随着姐姐的讲述,时而煞白,时而铁青,眼中的怒火和恨意越来越盛,但自始至终,她没有打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当听到爹爹身中数十箭,依旧屹立不倒,只为给她们争取一线生机时,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失声痛哭,但这次,是压抑的、无声的、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的悲鸣。
当听到姐姐身中蚀心蛊,命悬一线,全靠“碧凝丹”和萧离内力护持时,她猛地抬头,看向外间萧离隐约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焦急和担忧。蚀心蛊的厉害,她跟随沈婆婆学医时略有耳闻,那是极为阴毒、几乎无解的控制蛊术!
当听到爹爹临终前将“天”字卷托付给萧离,并说此物或许与解蛊有关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姐姐紧紧攥在手中、即使昏睡也未曾放开的那个染血布包上。就是这东西,引来了青龙会的追杀,害死了爹爹,也几乎要了姐姐的命!可爹爹又说,或许它能救姐姐……
苏清霜的讲述,断断续续,用了很长时间。当她终于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妹妹怀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只有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悲痛、仇恨、后怕、担忧、迷茫……种种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发酵。
良久,苏清雪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青龙会……蚀心蛊……天字卷……爹爹……”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词嚼碎,咽下,刻进骨血里。“姐姐,你放心,爹爹的仇,我们一定要报!你的蛊毒,我也一定要想办法解开!沈婆婆教了我很多,我一定会治好你!至于青龙会……血债,必须血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和决心。这个看似柔弱、在山村长大的少女,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竟让外间的萧离都微微动容。
苏清霜看着妹妹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决绝光芒,心中一痛,仿佛看到了当年爹爹提起青龙会时,眼中那深藏的、冰冷的恨意。她猛地抓住妹妹的手,急切地摇头,声音带着哀求:“不!清雪!不要报仇!爹爹临终前……让我不要报仇!他要我们好好活着!你听到没有?好好活着!不要想着报仇!”
“好好活着?”苏清雪泪眼婆娑地看着姐姐,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恨意,“姐姐,爹爹被他们害死了!乱箭穿心!你让我怎么不想着报仇?我怎么能不想着报仇?这十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爹爹和娘亲,想着你和爹爹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现在,我终于见到你了,可爹爹却没了!是被青龙会害死的!你让我怎么能放下这血海深仇,只想着自己‘好好活着’?”
“可是清雪!”苏清霜的声音也激动起来,牵扯到伤口,让她疼得脸色一白,但她紧紧抓着妹妹的手,不肯松开,“青龙会势力庞大,高手如云,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报仇?爹爹用他的命换了我们活着,不是让我们再去送死的!爹爹他……他不希望我们活在仇恨里,他希望我们平安……平安就好啊!”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她何尝不想报仇?她恨不得将青龙会上下碎尸万段!可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注定有去无回的死路!她已经失去了爹爹,不能再失去妹妹!
姐妹俩紧紧相拥,泪水再次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一个满怀仇恨,誓要雪耻;一个心怀恐惧,只想妹妹平安。相同的悲痛,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姐姐,”苏清雪轻轻抚摸着姐姐消瘦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却异常温柔而坚定,“我明白爹爹的心意,也明白你的担心。可是,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放下就能放下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答应你,我不会莽撞,我会好好活着,我会用沈婆婆教我的本事,想办法解开你的蚀心蛊。但是,报仇的事,我不会忘,永远不会。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苏清霜看着妹妹,知道再劝无用。妹妹的性子,外表柔顺,内心却执拗刚烈,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她认定要跟着沈婆婆学医救人,就一头扎了进去,十几年如一日。如今,她认定了报仇,恐怕……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妹妹不要被仇恨吞噬,祈祷她们姐妹都能平安活到有能力报仇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清雪,”苏清霜疲惫地闭上眼,将头靠在妹妹肩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好累……”
“姐姐,你睡吧,我守着你。”苏清雪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像小时候姐姐哄她睡觉那样,“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
在妹妹轻柔的安抚和熟悉的温暖气息中,连日来身心俱疲、强撑到极限的苏清霜,终于抵挡不住沉重的倦意,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苏清雪小心翼翼地将姐姐放平,盖好薄被,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静静地守候着。红肿的眼睛里,悲伤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的光芒。她看了一眼外间萧离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姐姐紧握在手中的染血布包,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爹爹,姐姐,清雪长大了。从今往后,就让我来保护姐姐,守护这个家。青龙会的血债,我记下了。蚀心蛊的毒,我一定会解。天字卷的秘密,我也一定要弄清楚。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所有欠下的债,我苏清雪,一定会――讨回来!
夜,还很长。但茅屋内的哭声已经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寂静。悲伤化作种子,仇恨凝为锋芒,在这深山的寒夜里,悄然滋长。而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茅草屋顶,如同命运无声的叹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