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雪,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但对于谢云舟而,这刺骨的寒风与漫天飞雪,远不及他心头那沉甸甸的愧疚与焦灼来得冰冷、锋利。
岳独行死了。
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豪气干云的岳大哥,那个他奉命保护、却最终未能护其周全的忠良之后,就那样惨烈地倒在了暮雪原的寒风中,倒在青龙会的乱箭与屠刀之下。而他,谢云舟,只能带着满身伤痕和无尽的悔恨,远远逃离,甚至未能夺回岳大哥的尸身,让他入土为安。
每念及此,谢云舟便觉心如刀绞,喉头发甜。他辜负了皇命,辜负了岳大哥的信任,更辜负了自己身为御前侍卫、身为一个武人的尊严。若非岳大哥临终前拼死将妻女托付,若非那神秘的黑衣人(他后来猜测可能是萧离)出手相救,引开追兵,他恐怕早已随岳大哥而去,血染荒原。
此刻,他正藏身于北地边境一座偏僻小镇的简陋客栈中。身上的箭伤和刀伤在苏清雪留下的金疮药和自身内功调养下,已好了七八成,但心头的创伤,却难以愈合。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棉袍,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原本的英挺之气,多了些风霜之色,以免被青龙会的眼线认出。
客栈房间狭小昏暗,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和热。谢云舟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绘制粗糙的北地简图,目光却并未落在图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
岳大哥临终前的嘱托,字字句句,犹在耳边。“保护她们……找到燕南归……‘天’卷……关乎重大……”还有那句含义模糊的“……当心……朝中……”,岳大哥未能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谢云舟心头。
朝中?青龙会背后,果然有朝中大员的影子吗?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天”字卷的预,还是另有所图?联想到近年来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几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以及圣体日渐违和的风声……谢云舟不禁打了个寒颤。若“天”字卷真如传说中那般可窥天机、掌气运,那它卷入朝堂争斗,引发的将是何等滔天巨浪?
他奉命暗中保护岳独行,本是因为岳独行乃忠良之后,且身负可能与“天”字卷相关的秘密。如今岳独行身死,“天”字卷下落不明,岳家姐妹在萧离护送下北上去寻燕南归,生死未卜。他本该立刻北上,与萧离他们会合,继续履行保护之责,并追查“天”字卷下落。
但临行前,岳独行在交托妻女时,曾极其隐晦地提及,若事有不谐,或“天”卷有失,可往江南一行,寻访一位故人,或可找到“地”卷的线索,以“地”补“天”,或有一线转机。当时情势危急,岳独行语焉不详,只说了“江南”、“故人”、“地卷”几个词,便催促他们快走。
江南?谢云舟眉头紧锁。他生于北地,长于京师,对江南并不熟悉。岳大哥所说的“故人”是谁?是那位传说中精通机关消息、曾与岳家有些交情的江南奇人“千机叟”百里玄?还是别的什么人?“地”卷又怎会与江南扯上关系?据他所知,“地”卷最后一次现世,是在三十年前,被一个西域番僧带入中原后便失去踪迹,为何线索会在江南?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窗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如同鸟鸣般的哨音。谢云舟眼神一凝,这是他与京师留守心腹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他迅速起身,推开窗户一条缝隙。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管。
谢云舟取下铜管,信鸽立刻振翅飞走,消失在暮色中。他关上窗,回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铜管,倒出一卷用密语写就的细小纸条。凑近炭火,仔细辨认。
密信内容不长,却让谢云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信是他在宫中的一位至交,也是御前侍卫的袍泽兄弟冒死传出。信中透露了几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第一,宫中近日确有异动。有数位身份神秘的江湖人物,持着某位皇子的手令,频繁出入大内禁苑,似乎在查找什么古老的典籍或秘档,行为鬼祟,连内卫都无权过问。隐约听到“天机”、“古卷”等词。
第二,兵部侍郎陈继尧,近半月来与数位江南籍的官员、富商往来密切,且其府中近日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出入。陈继尧是二皇子一派的得力干将,而二皇子对储位野心勃勃,已是朝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