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冲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手里还抱着那个玻璃罐。罐子里那只手攥着拳头,没再动过。他穿过建筑垃圾堆,踩到碎砖头,差点摔倒。跑到对面楼道口,他停下来喘气。
楼上,六楼那扇窗户黑着。
林远低头看玻璃罐。底部那张纸条还在,那几个字还在:“他在你后面。”
他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过道空着,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转。
林远上楼。三楼,家门口。钥匙捅进去的时候,他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声音。推开门,客厅还黑着,厨房那道白光还在地上。
冰柜门还开着。
但冰柜里空了。
林远走过去。冷冻层里只剩一滩血水,化开了,淌得到处都是。几块碎冰漂在血水里,泛着红。陈建国不见了。
他蹲下来,盯着那滩血水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
下水道管子。他伸手进去摸。
摸出来一团头发。长的,黑的,林晓的。缠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扯不下来。他又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金属环,林晓的舌钉。再摸,一片指甲,带咬痕的。再摸,一张存储卡,用防水袋包着。
林远把东西摊在灶台上。头发,舌钉,指甲,存储卡。他看着那滩血水,又看着这些东西。
他拿起存储卡,回客厅找手机。手机上有读卡器,林晓以前买的,说要把照片存进去,省手机内存。他插进去,打开文件。
只有一个视频。
播放。
画面先是一团黑,然后亮了。拍的是一个房间,林远认得。他主卧。他的床,他的衣柜,他的书桌。床头柜上摆着他和林晓的合照,他十七,她十二,两人站在江边,笑得眼睛眯成缝。
镜头晃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林晓。
穿着那件白色t恤,坐在床上,对着镜头。她脸上没伤,没血,干干净净的。她开口说话,声音哑的:
“哥,我录这个的时候,你可能还没看到。但你迟早会看到的。”
镜头外有人说话。陈建国的声音:“说重点。”
林晓低下头,又抬起来:“我怀孕了。六周。孩子是――”
镜头外另一个声音打断她:“别说名字。”
那个声音林远认得。听了十八年。
他爸。陈家国。
林晓笑了一下:“孩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我把这个东西录下来,说你看了之后,就不会再找了。”
镜头外陈建国说:“把纸拿出来。”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镜头。纸上写着几行字,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落款处有个签名,红色的,按了手印。
他认得那个签名。
他自己的名字。
林晓把纸收起来,看着镜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咬指甲吗?不是改不掉。是因为每次咬出血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镜头外他爸的声音:“行了。”
林晓站起来,走到镜头前面,脸凑得很近,眼睛盯着镜头:“哥,有些事你搞错了。不是你接不到我电话,是那天根本没电话。”
画面黑了。
林远盯着手机屏幕。他翻通话记录,翻到林晓死的那天。三个未接来电,显示林晓,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到两点二十分。
他那时候在上课,静音,没接到。
他一直这么以为。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林晓给他发的最后一条微信,那天早上八点:“哥,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肉。”
他回了:“好。”
视频里林晓说那天根本没电话。
林远把手机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天快亮了,路灯灭了,灰蒙蒙的光照进来。
他想起那天下午。两点十五分到两点二十分,他在上数学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见操场。他记得那节课讲的是二次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他听得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手机静音,放裤兜里。如果林晓打电话来,他感觉不到。
但如果根本没电话呢。
林远走回灶台边,看着那滩血水。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闻。没味。
他又看了一眼存储卡。卡上没写字,就是普通的存储卡,林晓以前买的那张。但他记得林晓那张卡是白色的,这张是黑色的。
手机突然震了。
短信。陌生号码。
“电梯里有你要的东西。”
林远盯着这条短信。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楼道里看了一眼。电梯门关着,楼层显示灯亮着,停在六楼。
他走过去,按了下行键。
电梯开始往下走。五,四,三,二,一。
叮。
门开了。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和林远身上穿的一模一样。连鞋都一样,白色运动鞋,鞋带左边比右边长一截。
那个人没动。
林远站在电梯门口没进去。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颗后脑勺,看着后脑勺上有个旋,和他自己那个旋同一个位置。
电梯门开始关。
那个人转过头。
脸是林远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一样。但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不该翘的角度,像另一个人在笑。
那个人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声音是林晓的:
“哥,你回来晚了。”
电梯门关上了。
林远伸手去按开门键。按住了,门又打开。
电梯里空了。
他走进去。电梯壁是镜面的,能看见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没翘,眼睛没弯,就只是看着。
他按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