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的。木头的。上头钉着一块黄铜牌子,刻着几个字:林远,2005-2026。
他躺在一个盒子里。四周是木头,刷了漆,底下垫着白布。他抬手摸了摸头顶的木板,硬的,凉的。他推了一下,木板没动。又推了一下,木板掀开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刺眼。
外面有人在说话。
“……林远同志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
林远把木板推开,坐起来。
棺材外面站着七个人。穿着黑衣服,打着黑伞,站在雨里。雨不大,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七个人都长一个样。他自己的脸。七张脸,七个年龄,从七八岁到四五十岁,排成一排,看着他。
念悼词的那个停了。最老的那个,手里没拿伞,站在雨里,头发淋湿了,贴在脑门上。他看着林远,没说话。
林远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雨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寿衣,白的,长袖长裤,布鞋。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抬起头。
“该你了。”他对最老的那个说,“进去躺着。”
最老的那个没动。他看着林远,看了大概十秒。
“你还没死透。”他说。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没有血色,指甲发青。他掐了一下手背,不疼,皮掐破了,没流血。伤口是干的,白花花的,像纸。
“差不多了。”他说。
最老的那个摇了摇头。
“不行。你还没死透,我进去也没用。得等你彻底死了,我才能接上。”
林远站在雨里,感觉不到冷。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不跳了。他把手按在那儿,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没跳。
“死了。”他说。
最老的那个还是摇头。
“你自己说死了不算。得我们七个都说死了才算。”
他转头看旁边那六个。那六个没说话,就站着。
林远从棺材里跨出来,脚踩在地上,布鞋湿了。他走到最老的那个面前,看着他。那张脸比他老,皱纹多,眼袋深,但眼睛是一样的,深棕色,眼白上有一块黄斑。
“你等了多久?”林远问。
“七年。”
“七年都在这儿?”
“在这儿。等你死。”
林远转过头,看那六个。最小的那个七八岁,站在最边上,伞太大,歪着,雨水顺着伞边滴在他肩膀上。他看着林远,眼睛没眨。
“你们都是前几次循环的?”林远问。
最小的那个点了点头。
“我是第一次。”他说,“死了之后变成他。”他指了指旁边十四五岁那个。“他死了之后变成他。”又指了指十七八岁那个。“一个一个传下来,传到第七个,再传回第一个。”
林远站在雨里,听懂了。
他不是第一个。他是其中一个。他死了,下一个顶上。下一个死了,再下一个顶上。转一圈,又回到第一个。循环不是七年一次,是一直在转,从来没停过。
“原始林远在哪儿?”林远问。
最老的那个把伞收了,雨水浇在他头上,顺着脸往下淌。
“在林晓心脏里。”
林远愣了一下。
“林晓的心脏还在?”
“在。一直在他放的那个地方。你冰柜里。”
林远转身要走。最老的那个叫住他。
“你去也没用。你不呼吸的时候,林晓在替你呼吸。你每一次呼吸,都是她在替你喘。你活了,她就少一点。”
林远站住了。
“什么意思?”
最老的那个走到他面前,雨水从两人脸上往下淌。
“第七次呼吸的原理你知道。每次呼吸杀一个人。你不呼吸,杀的就是你自己。但你选了呼吸,所以杀的是别人。林晓替你挡了。她躲在你冰柜里那颗心脏里,你每一次呼吸,她都替你吸一口。你吸了多少次,她就替你吸了多少次。吸完了,她就没了。”
林远站在雨里,看着最老的那个。
“她现在还剩多少?”
最老的那个没回答。他转身走到棺材前,低头看里头。
“你自己去看吧。”
林远转身就走。雨下大了,打在脸上生疼。他穿着寿衣跑出殡仪馆,跑上马路,跑过天桥,跑过菜市场,跑过滨江花园。路上有人看他,一个穿寿衣的人在雨里跑,但他们没拦他,可能以为是拍戏的。
他跑到小区门口,冲进去,上三楼,推开门。
客厅里没人。他冲进厨房,拉开冰柜。
冰柜里躺着一颗心脏。很小,比之前小了一半,干瘪的,颜色发灰。表面没有脸,什么都没有。它在跳,但跳不动了,一下,停很久,又一下,又停很久。十秒一下,二十秒一下,三十秒一下。
林远把心脏拿出来,捧在手里。轻的,比之前轻了很多,像一团干了的泥巴。他把耳朵凑上去听,听不见心跳,只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哥……”
就一个字。然后没了。
林远捧着那颗心脏,站在厨房里。寿衣上的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他把心脏放回冰柜,关上柜门。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脸是白的,嘴唇是青的,眼眶凹下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不跳。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动脉,不跳。哪儿都不跳。
他死了。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但他是死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寿衣的裤兜,不知道谁放的手机。屏幕上的字:林晓的心脏正在衰竭。你每呼吸一次,她就少一点。你不呼吸,你就死。你死,循环继续。下一个你顶上,林晓继续替下一个你呼吸。她永远替你们呼吸,永远消耗自己,直到心脏完全干透。
林远盯着屏幕。手机又震了。
“你选了多少次了?每次都选自己活。每次都让她替你死。”
第三条。
“这次还选自己吗?”
林远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死人的脸,白的,青的,凹的。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柜,把那颗心脏拿出来。心脏在他手里,不跳了。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不跳了。
他捧着心脏,站在厨房中间。
手机在卫生间里震。他没去拿。震了几下,停了。
门铃响了。三声。咚,咚,咚。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七个人。七个自己,从小到大,排成一排。最老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拿伞,头发还是湿的。
“开门。”最老的说。
林远开了门。七个人鱼贯而入,走进客厅,站成一排。
最老的看着他手里的心脏。
“不跳了?”
林远点了点头。
最老的走过来,把那颗心脏从他手里拿过去。他把心脏举到耳边听了听,又放下来。
“还有一口气。她还在。”
他看着林远。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呼吸,她替你吸最后一口气,她没了,你活了。第二,你憋住气,把自己憋死,她就不需要替你呼吸了,她留下。”
林远看着他。
“我憋死自己,她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