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后的第三天夜里,林远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在动。c.j.g-08在翻身。他用右半身撑着,把左半身翻过来。林远的左半身被压得发麻,他试图控制左胳膊,胳膊不动。c.j.g-08控制着右半身,林远控制左半身,两个人各管一半。翻身的时候,左胳膊没配合好,整个人从石头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
林远趴在地上,左胳膊撑着地,右胳膊也撑着地。他的左胳膊没力气,撑不住,整个人歪着。他感觉到c.j.g-08的意识也在用力,但两个人步调不一致。一个想往左,一个想往右。像两个人穿一条裤子,走不了路。
“你能不能配合一下?”c.j.g-08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我在配合。你太急了。”
“你太慢了。”
两个人吵了几句,然后沉默了。林远趴在地上,右眼看见远处城市的灯光,左眼看着地面的泥土。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动不了。
机器狗走过来,摄像头对着他。“你怎么了?”
“摔了。”
“自己能起来吗?”
林远用右手撑地,c.j.g-08帮他撑着。右手有力,把身体撑起来了。林远靠着石头坐着,喘气。
他看着机器狗。狗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林晓在里面。
“我受不了了。”林远说。“两个人用一个身体。不是爱,是妥协。不是选择,是被迫。我不想这样。”
机器狗蹲下来,头歪着。“你要怎样?”
“我要出去。脱离这个身体。用第八次呼吸的技巧。”
林远闭上眼。他开始数呼吸。一,吸,呼。二,吸,呼。三,吸,呼。四,吸,呼。五,吸,呼。六,吸,呼。第七次,他吸进去,然后停住。以前,他可以在第七次呼吸的空白里进入寂静区,进入之间,进入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但现在,空白就是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灰,没有黑,没有门。只有他的肺在憋气,越憋越难受。
他呼出来,睁开眼。
“没用。”他说。
“为什么?”机器狗问。
“因为第八次呼吸需要林晓的配合。观察者能力是两个人一起才能用的。我现在是一个人。不对,是两个意识,但都不是林晓。”
他靠在石头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他想起了以前。融合体的时候,他无所不能。能进入任何空间,能看到任何东西,能修改任何代码。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能力。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那是林晓的。是她在他身体里,给他的。没有她,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c.j.g-08,一个废掉的替身,一具萎缩的肉体。
“我从未真正独立过。”他说。“所有的强大,都是关系的产物。我和林晓的关系。我们是一个整体,分开就散了。”
机器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你现在是独立的。”她说。“你在用c.j.g-08的身体,你在和他共享。你不再依赖我了。”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c.j.g-08的手。他用右手握住左手。左手没力,握不住。
“我不是独立。我是换了一个人依赖。以前依赖你,现在依赖他。”
他闭上眼,跟身体里的c.j.g-08说话。“你能出去吗?从我身体里出去。”
c.j.g-08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出不去。我和你绑在一起了。共享是不可逆的。”
林远睁开眼,看着机器狗。“林晓,你能把我的意识抽出来吗?放到别的载体里。”
机器狗的摄像头闪了几下。“能。但你的意识已经和c.j.g-08的意识缠在一起了。抽出来,两个人都会碎。”
林远站起来,不再问了。他走到土坡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城市的灯光很少,稀稀拉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不是数呼吸,是数心跳。两个心跳,一快一慢。
“我以后就这样活着。”他说。“不是林远,不是c.j.g-08。是两个人。一个身体。会死,会痛,会害怕。”
机器狗走到他脚边。“那你还拒绝什么?”
“拒绝依赖。拒绝再靠别人活着。我要学会一个人。虽然身体里有两个人,但我不靠他。他也不用靠我。我们是合租的。各住各的房间,共用客厅。”
c.j.g-08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行。”
林远转身,看着机器狗。“你以后别再叫我林远了。叫我c.j.g-08。或者叫我的新名字。”
“什么新名字?”
“两个人一个身体,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叫远。就一个远字。c.j.g-08和林远,各取一半。”
机器狗的摄像头闪了闪。“远。”
“嗯。”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刻了一个字。远。走之底,上面一个元。他刻得很慢,左手按着石头,右手刻。两只手配合,虽然不协调,但刻完了。
石头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下山。”
“去哪儿?”
“找面粉。找韭菜。包饺子。”
一人一狗,走下土坡。天还是灰的,但远处有一片光,比昨天亮。可能是太阳要出来了。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山脚下。有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栋房子。有些房子塌了,有些还站着。街上没有人。他们走到一栋房子前面,门开着。走进去,厨房还在,灶台还在。灶台上落了厚厚的灰。林远打开柜子,找到了半袋面粉。面粉结块了,但没坏。他又翻了翻,找到了几个鸡蛋,蛋壳裂了,但蛋液没干。没找到韭菜。有葱,干了的葱,但还能用。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左手按着盆,右手和面。两手配合,比之前好了一点。面和好了,他放在案板上醒着。然后切葱,打鸡蛋。鸡蛋有两个,打出来,黄的黄的,白白的,正常。
他生火。灶台是烧柴的,他在院子里捡了几根干树枝,用打火机点着。火起来了,锅热了,倒油。鸡蛋倒进去,炒熟,盛出来。再倒油,炒葱。葱炒香了,倒鸡蛋进去,翻炒几下。馅好了。
他开始擀饺子皮。右手擀,左手转。转得慢,但皮擀出来了。他包了二十个,歪歪扭扭的,有的馅多,有的馅少。但都包上了。
水开了,饺子下锅。煮了一会儿,浮起来了。他捞出来,装盘。盘子上有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他端着盘子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机器狗蹲在石桌旁边。
“你真的吃不了饺子。”他对机器狗说。
“我看你吃。”
林远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没有,葱味很冲。鸡蛋老了,盐放少了。但能吃。
他吃了五个,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机器狗,狗的眼睛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