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去菜市场买韭菜。卖菜的大姐看见他,说:“你今天气色不对,有点累。”他说:“昨天走了很远。”大姐说:“那今天少买点韭菜,回去歇着。”他买了半斤,比平时少。他拿着韭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天桥,那个盲人不在。路过超市,那个女人不在。路过公园,那个男人不在。他们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可能还在,只是他路过的时候没看见。
他回到家,包了十五个饺子。煮了,吃了。然后他洗了碗,擦了灶台。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阴着,要下雨了。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那个人又在往外看。他冲那人挥了挥手。那人也冲他挥了挥手。他忽然想,那人是不是也是替身?那人是不是也有芯片?那人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要走过去,敲那人的门,问一声:“你好,你会包饺子吗?”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他走出去,走到对面楼。上了六楼,敲了那扇门。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她穿着碎花睡衣,手里拿着一把韭菜。
“你来了?”她说。
林远愣住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会来。每天晚上你在对面楼跟我挥手,我就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过来。今天你过来了。正好,我买了韭菜,多了。你会包饺子吗?”
林远点了点头。
老太太笑了笑。“那你进来,帮我包。我一个人包不动。”
林远走进她的家。厨房不大,灶台干净。他洗了手,开始和面。老太太切韭菜,炒鸡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谁也没说话。包完,下锅煮,捞出来装盘。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
老太太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好吃。”她也吃了一个。
“你一个人住?”林远问。
“一个人。老伴死了十年。孩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平时没人说话。”
林远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年斑。但她笑得很轻,很暖。
“以后我每天来帮你包饺子。”他说。
老太太看着他。“你不嫌烦?”
“不嫌。我反正也要包。”
老太太笑了。“那你明天带韭菜来。我家的韭菜不够了。”
林远点了点头。
他吃完饺子,洗了碗,擦了灶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没吃完的饺子,正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走出门,下了楼。天黑了,路灯亮了。他走在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一瘸一拐。但他不觉得自己残废。他用呼吸辅助左腿,走得很稳。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他想着那个老太太。她不是替身,没有芯片。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孩子不在身边的老太太。但她和那些替身一样,需要共创。不是用芯片,是用手。包饺子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你擀皮,我包馅。那也是共创。也是不可复制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林晓。不是忘了,是不想了。她在他包的饺子里,在他走的路上,在他呼吸的空气里。她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太阳的味道。他闻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买了韭菜,去了对面楼。老太太开门,接过韭菜,说:“今天包多少?”他说:“二十五。”老太太说:“包完你带回去一些。”他说:“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照在灶台上,照在面粉上,照在饺子上。
林远包着包着,忽然想起那个盲人说的“声音的形状”。他听见老太太的脚步声,圆形的,软绵绵的。他笑了。
老太太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开心。”
老太太也笑了。
两个人包完了饺子,煮了,吃了。林远拿着剩下的饺子,回到自己的家。他打开冰箱,把饺子放进去。冰箱里已经有很多饺子了,冻得硬邦邦的。他数了数,够吃一个星期的。但他明天还会包。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楼。老太太的窗户亮着灯。他看见她站在窗前,也看着他。他们互相挥了挥手。
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
空白。
他笑了。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选择创造,不是寻找旧林晓,不是融合,而是与每个遇到的载体共创短暂的存在形态。他以盲人共创“看见声音”,与失聪者共创“听见颜色”,与无四肢者共创“用呼吸移动”。最后他与一个普通老太太共创包饺子。他意识到,这也是林晓说的“创造新的我们”。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最深的连接,不是永远在一起,是在那个瞬间共振。然后分开。然后各自继续。林远学会了共振,也学会了分开。他不再害怕分开,因为他知道共振还会再来。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