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慎。”向安安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那双脏污的手,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个虽然冷硬,但依旧雪白的大馒头递过去。
“我也难啊。”
她眉心微蹙,似有难之隐,眼眶微红,“家里米缸也快见底了,爷爷还病着……这两个馒头,是我省下来的口粮,你们先垫垫吧。”
向大海一把抢过馒头,也不嫌硬,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二婶更是连嚼都不嚼,像是饿死鬼投胎。
吃完,两人舔着嘴唇,眼巴巴盯着向安安,显然没饱,更不想走。
“安安啊,二狗被抓走了,大狗也不知去向,村里人又日日打骂我们,我们夫妇真的活不下去了……”
“二叔知道错了,你放过二叔吧。给我们指条活路吧!”
向大海抹着眼泪,直接开始了亲情绑架。
向安安垂眸,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落下,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
现在不放过向大海夫妇的人又不是她,而是那些被他们坑害过的村民。
他拿那些人没办法,又来捏她这个软柿子。
呵,活路?
她这里没有活路,恰好有一条早已为他们铺好的黄泉路。
上次进镇去药铺之后,她顺道披着斗篷去了一趟黑市。
原本只是想淘换些稀罕毒草,没承想,竟让她撞见祥通银庄的人在暗中寻找平账的死口。
所谓的死口,便是银庄为了平掉那些烂账或死账,专门买来顶罪的替死鬼。
只要签了那张生死契,进了银庄,到时候库银失窃,这些人便是最好的背锅侠。
当时,祥通银庄正愁找不到那种贪财蠢笨,且毫无根基的最佳人选。
向安安当时便笑了,这不正是为她的二叔二婶量身定做的吗?
她当即与那管事细细描述了向大海夫妇的情况,那管事听得眉开眼笑,直呼绝妙,当场便与她签了引荐的契约,连人头费都预付了一半。
原本还想着找个由头把人骗过去,没想到,这两人今日竟自己送上门来求死。
既然如此,若不成全了这份叔侄情深,岂不是辜负了那张早已按了手印的契约。
沉默片刻,仿佛经过了极激烈的思想斗争,向安安才似下了极大决心般开口。
“二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分,“我在镇上有个故交,在祥通银庄做管事。听说,他们那儿正缺两个杂役。”
“银庄?!”
向大海夫妇浑浊的眼珠瞬间瞪大,瞳孔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贪婪精光。
那是钱窝子啊!那是遍地流油,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们吃喝不愁的地方!
“只是,”向安安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那活计脏累些,要倒夜香,扫库房,还要签生死契。而且那可是贵地,规矩极大,若是手脚不干净,可是要掉脑袋的,我实在不敢让二叔二婶去冒这个险……”
这就是典型的以退为进。
她越是这么说,向大海夫妇只会觉得她在推脱,不想让他们去享福。
果然,向大海一听急了:“哎呀安安!我不怕累!我不怕脏!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对对对!我们肯定老实干活!绝不给你丢脸!”
向安安观察着两人神色,慢悠悠道:“既然二叔二婶执意要去,那好吧。那工钱日结,还能管两顿饱饭,听说顿顿有酒有肉。你们若是愿意,明日我便送你们去。”
“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
向大海头点得像捣蒜,生怕犹豫一秒这肥差就长翅膀飞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贪婪与算计。
进了银庄,那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到时候随便顺点东西,日子还不是美滋滋。
……
翌日清晨。
向家村口热闹非凡。
一辆气派的马车停在路边,那是祥通银庄特意来接人的。
“二叔,二婶,去了镇上好好做工,莫要再惹事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路上带着吃。”
向安安立在车旁,将一个小包袱递过去,眼眶微红,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家里遭了难,咱们两房虽然不亲近,但这血脉终究是断不了的。我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安安放心,二叔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的好意!”
向大海拍着胸脯保证,爬上马车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个饿了几日的人,简直比猴子还灵活。
村民们围在四周,见此情景,无不唏嘘感叹。
“这向家丫头,心也太善了,简直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二房那般害她,不仅要吃绝户,还差点把她卖了配阴婚。如今二房落难,她竟还不计前嫌,又是送粮又是找活计。”
“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啊,换做我,早拿扫帚把人打出去了,哪还能给雇马车?”
“向大海真是走了狗屎运,摊上这么个好侄女。”
听着四周的赞誉,向安安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柔弱与坚强。
“我就这几个亲人了,我不帮,谁帮呢?只要二叔二婶能过得好,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她声音轻软,随风飘入众人耳中,更是博得了一片同情的眼泪。
马车辚辚远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也遮住了向大海夫妇脸上那按捺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向安安缓缓放下手帕,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眸光瞬间清冷如刀,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而残忍。
祥通银庄,那是镇上守备最森严,却也最好钓鱼的地方。
贪婪,是最好的饵。
二叔,二婶。
那是侄女为你们精心挑选的断头台,一路走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