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杀意就是他本身。
压了三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所有戾气与杀意不再对抗,不再挣扎。它们顺从地归位,融入他的每一缕神魂,像是河水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河道。
下丹田内。
干瘪到几乎萎缩的神罡胎丸,猛地震动了一下。
又一下。
残存的愿力涌来。
这一次,愿力中的杂念冲上来时,没有再被排斥。那些恐惧、贪婪、怨恨涌入的瞬间,被他的杀意一刀劈成两半,留下有用的,丢掉没用的。
干净利落。
就像他这辈子砍过的每一刀那样。
愿力与杀意完全融合。一粒透着浓烈血色的神性结晶,在第一枚胎丸正中心悄然凝结。
暗红色。
像是一滴凝固的鲜血。
杀之神性。
第一神胎成。
化神境,破。
床榻上。
变化来得极其突然。
魏渊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灰白的肤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了灰尘,露出底下的血色。
化神境的神魂之力反哺肉身。
断裂的经脉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像是被电流接通一样快速接驳。碎裂的骨骼重新合拢,骨缝间传出咔咔的声响。干瘪的皮肤重新焕发出生机,肌肉纤维一根根重新变得紧实。
一股沉稳而浑厚的威压从魏渊体内缓缓溢出。
魏苍蓝站在三尺之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手猛地按在了自己肩膀上。他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了弯,险些跪下去。
这股威压……
比师父以前神罡圆满时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是化神。
魏渊睁开双眼。
化神境的威压从他体内荡开,震得木床嘎吱作响。床脚的木榫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魏苍蓝瞪大眼睛。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然后他扑到床边,声音都在发抖。
“师父?你破境了?化神?你……你怎么……”
魏渊没有看魏苍蓝。
他翻身下床。双脚稳稳踩在青砖上,没有半点虚浮。
三十年了。
他的身体里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通透过。每一条经脉都在畅快地运转,每一枚胎丸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沉重的无力感一扫而空。
魏渊抬头看向林奕。
林奕面色平静,缓缓收回右手。
魏渊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抱拳。
“多谢。”
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
林奕没有说什么。他从怀里拿出那块烙着虎纹的黑铁令牌,抬手扔了过去。
魏渊伸手接住。
手掌收拢,他低头看了一眼虎牌。指腹摩挲过虎纹的纹路,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了一瞬。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一袭残破黑衣的年轻人身上。
不到一个月前,这个人骑着一匹龙鳞马,从这座大堂的门槛外走进来。那时候,陈松还在拍桌子质疑他的军功造假。
现在助他一步跨入化神。
“你斩了青丘的化神老祖。这是天大的战果。”
顿了一顿。
“但青丘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青丘共有三位老祖。”
“你斩杀的那头,排行老三。修行不足万年,是三祖中最弱的一个。”
“另外两个实力如何。”林奕问得直接。
“二祖涂山烬。体内凝聚了九枚神性。化神大成。”
“大祖白九歌。”
“她的十二枚神罡胎丸,已经全部凝练出神性。化神大圆满。”
今夜的青丘老三,六枚神性,掌控六十里天地元气,就已经把整座青州城压到濒临崩溃。
十二枚神性的白九歌……
魏苍蓝不敢往下想了。
“只差半步,就能踏入通天境。”魏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奕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修长的指节悬在桌面上方半寸处,一动不动。
“何为通天。”
魏渊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糊着黄纸的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散落的长发。
窗外,青州城的废墟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坍塌的城楼,碎裂的街道。
“你有没有想过,修行,修的是什么?”
魏渊自问自答。
“初境修筋骨。灵罡修窍穴。真罡炼罡气。神罡凝胎丸。”
“到了化神,修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盯着林奕。
“是向天地借力。”
“神性就是你向天地递出去的手。你有一枚神性,就是伸出一根手指。有十二枚,就是伸出十二根。借多少力,看你能伸出多少手指。”
“而通天……”
魏渊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通天,则是要成为天的一部分。”
“说白了,修行就是向天借力。你想借用更多的天地之力,你就不能只伸手去拿。你得让天觉得你是它自己人。你得把自己变成天的一部分。”
“但修行本就逆天而行。”
魏渊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所以无论是凝练阴神金身,还是碎丹蕴神,说是通天境界――倒不如说,是欺天境界。”
“因为我们不可能真正成为天的一部分。我们只能用尽一切手段去欺瞒,去伪装,让天地以为你属于它。”
“当然这些……”魏渊收回手掌,语气放缓了几分,“只是我从武庙那边听来的只片语。具体如何,只有真正踏入那个境界的人,才能切身体悟。”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吹着残破的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奕坐在椅子上,一不发。
化神入门。两枚神性。二十里感应范围。
而白九歌,化神大圆满。十二枚神性。按照今夜的比例推算,她的感应范围至少在一百二十里以上。
力量不足,那就去补足力量。
似乎看出了林奕的所想,魏渊目光凝重,继续道。
“大乾天下三十六州。每一州的百姓供奉的愿力,有半数汇聚于京都武庙。那里是大乾国祚的根本,是整个人族气运的汇聚之地。”
“数百年来,武庙愿力池中积攒的愿力,浩瀚如海。”
魏渊的目光定在林奕脸上。
“你去找大乾武庙大祭酒,燕北霜。”
“稍后我给你准备身份证明以及信件,以及今晚的战事详细记录,凭这些东西,哪怕倾尽武庙底蕴,也会保你。”
“多谢。”
“应该是我谢你。”魏渊摇了摇头。“我替青州百万生民,谢你活命之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