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恭山主阵地。
枪声停了。
炮声也停了。
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
战壕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阵地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胸墙上的弹孔、泥土里的弹片、歪斜的枪管、半截绑腿布。
还有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
苏祖馨站在阵地中央,手里捏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数字。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汗水洇开了。
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131师。
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
重伤六百八十二人。
轻伤四百余人。
失踪——
他没有写“失踪”。
因为那些找不到的人,不是失踪。
是被炸得什么都不剩了。
135师的预备队填上去之后,也折进去了三个连。
阵亡二百一十人。
重伤一百五十余人。
两个师加在一起,能继续作战的,不到四千人。
入鄂时一万两千多人的桂军四十六军残部,在严恭山这一仗之后,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苏祖馨把纸对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他走到战壕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几个桂军士兵正在整理遗体。
他们把自己弟兄的遗体从泥土和碎石下面刨出来,擦掉脸上的泥巴,把眼睛合上。
有些遗体已经分辨不出模样了。
只能靠军装上的番号和口袋里的书信来确认。
一个老兵蹲在一具遗体旁边,一声不吭地用绑腿布把遗体裹好。
裹完了,坐在地上,低着头。
肩膀在抖。
没有哭出声。
苏祖馨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
刘睿从阵地南端走过来了。
马没骑。
牵在手里。
他走得不快。
经过每一具桂军遗体的时候,他的脚步都会慢半拍。
不是刻意的。
是本能的。
苏祖馨迎上去。
“刘军长。”
他张了张嘴,想汇报伤亡数字。
但那些数字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刘睿先开口了。
“林师长怎么样了?”
“林师长怎么样了?”
“军医说暂时稳住了。两处枪伤都不致命,后脑的磕伤需要进一步观察。已经安排担架往后方转运了。”
刘睿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看阵地。”
苏祖馨没有多话,领着他沿着战壕往前走。
战壕里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
弹壳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胸墙上嵌着弹头和弹片,有些还冒着热气。
拐角处有一滩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发黑。
旁边的泥墙上,有人用刺刀刻了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
“百色韦阿三到此一游”
刘睿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秒。
“韦阿三在哪?”
苏祖馨沉默了两秒。
“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
“第二次冲锋的时候……抱着手榴弹去炸坦克。”
刘睿没有再问。他看着那几个字,“到此一游”,多么轻松的字眼,却用生命做了结尾。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阵地最前沿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三辆瘫痪的日军坦克。
履带断裂。
炮塔歪斜。
装甲上密密麻麻的弹痕和焦黑的baozha印记。
坦克前方的地面上,有好几处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桂军士兵冲上去炸履带时留下的。
刘睿蹲下身。
地上有半截绑腿布,被炸得焦黑,边缘卷曲。
他把那半截绑腿布捡起来,握在手里。
粗糙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他站起身。
转向苏祖馨。
“苏师长。”
苏祖馨挺直了腰杆。
“在。”
“严恭山这一仗,桂军打出了血性。”
刘睿的声音不高。
嘈杂的战场上,只有苏祖馨和身边几个军官听得见。
“你的弟兄们用命挡住了鬼子二十多辆坦克。”
“没有反坦克炮,没有炸药包,抱着手榴弹往上冲。”
“这种仗,换任何一支部队来打,不一定有你们的胆量。”
苏祖馨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说话。
“剩下的路,跟我一起走。”
刘睿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桂军弟兄的血,不会白流。”
苏祖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立正。
“刘军长!”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131师和135师的弟兄……听你的令!”
“131师和135师的弟兄……听你的令!”
刘睿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战场上,客气话不值钱。
承诺才值钱。
而刘睿从不开空头支票。
苏祖馨擦了一把脸。
“刘军长,还有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草图。
“我的侦察兵跟到了严恭山南麓。”
“稻叶四郎的主力已经全部通过严恭山隘口,往小池口方向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估算兵力——”
他顿了一下。
“八千到一万人。”
刘睿接过草图,展开看了一眼。
日军的撤退路线标得很清楚。
沿着公路一路向南,经过几个村庄,直奔长江边的小池口渡口。
他的手指点在小池口的位置上。
“重装备呢?”
“丢了一大半。坦克只剩下十几辆,大炮基本没带走。”
“跑的时候连辎重车都不要了,公路上全是丢弃的danyao箱和被褥。”
刘睿的眼睛眯了一下。
八千到一万人。
没有重装备。
没有danyao补给。
像一群被拔了牙的野兽。
但野兽受伤之后跑得最快。
如果让稻叶四郎跑到小池口,靠上长江里的日本海军——
一切功亏一篑。
“他跑不掉。”
刘睿把草图折起来,塞进衣兜。
他翻身上马。
“苏师长,你的部队原地休整。伤员后送,danyao补充。能走的弟兄整理建制,听我后续命令。”
苏祖馨点头。
“明白。”
刘睿拨转马头,向南走了二十步。
陈守义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他手里捏着一叠电报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军座。”
“说。”
陈守义翻开第一张电报。
“第8军15师来电。该部在太湖以北的阻击战中损失较重,师长汪之斌已下令收拢残部,撤至二线休整。”
刘睿点了点头。
“第二封。”
“第31军韦云淞来电。该军目前在大别山南麓继续牵制日军第9师团侧翼。韦军长表示会持续施压,不让日军第9师团南下增援第六师团。”
“第三封。”
“第68军刘汝明来电。该军防区在长江沿岸下游段,目前正面有日军海军巡逻艇活动频繁,无法抽身配合我军追击。刘军长请求谅解。”
陈守义把三封电报递过来。
刘睿扫了一遍。
“给他们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