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三章:守望
第194集:陈铁生的背
陈铁生从墙头摔下来,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南台老宅的院子里,孩子们在练翻墙。是陈铁生自己主张加的课目。他说,琉球人会水,也该会爬。可院子里的墙只有半人高,他觉得不够,就让大一点的孩子去院外的旧围墙练。那围墙高过头顶,墙头长满青苔。前一天下过雨,墙根湿滑,墙面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藓。陈铁生用拐杖在墙根下戳了戳,觉得还行,就叫人搬来两块旧木板垫脚。
“我先上,你们看。”陈铁生说。
他把拐杖靠在旁边,两只手攀住墙头,身子往上一纵,右腿先翻上去,再一翻身,整个人就坐在了墙头。他拍了拍手上的青苔,对下面的孩子们说:“看见没有?上墙不难,难的是下墙。下的时候不能直挺挺往下跳,要先把身子挂住,手抓牢了再松。不然,脚先着地,腰容易吃劲。一吃劲,人就容易闪。”
孩子们仰着脸看。来福胆子大,先照着试了。他个子高,手脚也长,虽然动作难看,但好歹过去了。陈铁生让他连翻了三趟,觉得他找到了门道。又换了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试,也都能过。陈铁生靠在墙边,用拐杖拄着地,看他们一个一个翻。他脸上不露笑,可眼睛里有点暖气。这些孩子,身上那股劲头,让他想起当年自己在泉州校场上第一次带新兵的样子。那些兵也像这样,爬个矮墙都笨手笨脚的。后来天宁寺那一仗,他们没一个往后退过。
轮到阿团时,他个子小,踮着脚也够不着墙头。陈铁生走过去,把阿团抱起来,往上一送。
“我托你上去。你自己翻。”陈铁生说。
阿团爬上了墙,骑在墙头上。他低头看了看下面,有点怕,但没叫。陈铁生在下面仰着头,一只手还举着,准备随时接他。阿团咬了咬牙,把一条腿跨过墙,正要往下跳,脚下忽然一滑。墙头的青苔吃不住劲,他整个人往后倒。陈铁生抢前一步去接,阿团落在了他怀里,可他自己也失去了重心,后腰猛地撞在了墙角的石棱上。两个人一起摔在泥地上。阿团滚了一身泥,陈铁生却没站起来。
毛允良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他先把阿团拉起来,那孩子吓懵了,小脸煞白,连哭都忘了。毛允良让来福把阿团带开,又蹲下去扶陈铁生。
“没事。就是滑了一下。”陈铁生咬着牙说。
可他走了一步,脸就白了,冷汗从额角滚下来。毛允良不敢再让他动,招手叫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架着,把陈铁生弄进屋里。他让人去请郎中。金成的老婆在灶房烧水,连忙解了围裙跑出去。
郎中来得很快。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个药箱,进门先摸脉,又让陈铁生侧过身,在他腰背上按了按。陈铁生疼得倒抽气,却不吭声。郎中按完,直起身,说脊背错缝,伤了筋骨。要卧床三个月,不能弯腰,不能负重,更不能教拳了。
陈铁生听了,半天没说话。他趴在床上,脸朝着墙,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说:“当年天宁寺我都没受这么重的伤。如今栽在一面破墙上。”
毛允良没笑。他让郑曜去抓药,又让阿古把南台的孩子们先带出去。孩子们站在门外,谁都不想走。来福拉着阿团,阿团眼泪汪汪地望着屋门。阿古好说歹说,才把几个孩子劝走。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陈铁生趴在床上,背上的膏药贴了一大片,药味刺鼻。他斜眼看了看毛允良,说:“你哭丧着脸做什么?死不了。”
毛允良坐在床边,给陈铁生擦药。药酒的气味很冲,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当年向公交代的话——铁血军需要管束,你做恶人,我替你担。那时候他还不服气。陈铁生这人,又倔又硬,骂起人来六亲不认。可后来他知道,没有陈铁生,铁血军就是一盘散沙。那些兵怕陈铁生,也服陈铁生。向公走了之后,铁血军散了,可陈铁生没有散。他拄着拐杖来到南台,说要教孩子。他说,自己这条命是琉球的,不能白白浪费。现在他躺在这儿,像一把绷了太久的弓,弦还没断,弓身先折了。毛允良忽然觉得,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毛允良。”陈铁生忽然喊他,“我问你一句话。”
毛允良抬头。
“你说,咱们练这些孩子,到底为了什么?”陈铁生问。
毛允良把药酒瓶放下,想了一会儿。后窗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是阿古在带他们练步。脚步声噼噼啪啪的,像雨点落在瓦片上。
“为了他们将来不用像咱们一样,连家都回不去。”毛允良慢慢说。
陈铁生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总觉得,刀磨得再快,也快不过命。我现在躺在这儿,倒想明白些了。教孩子,不图他们能打。图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知道了来处,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不算丢了自己。”
毛允良没接话。他把药酒涂在陈铁生的腰上,手很轻。陈铁生“嘶”了一声,说:“你下手重了。”
“忍一忍。通开才好得快。”毛允良说。
陈铁生闷着头,不再作声。
药擦完了,毛允良给他喂了半碗温水。陈铁生喝了,靠在枕头上喘气。他的腰上像有根针在里头搅,动一下就疼得厉害。可他偏要动。他撑着胳膊想侧身,被毛允良按住了。
“郎中说了,不能乱动。”毛允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