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正要说什么,亭外传来脚步声。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腰系玉带,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
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手里捧着几枝新折的石榴花——端午插石榴,是老规矩了。
“起来吧。
”皇后笑着招手,“正说你呢。
”“说儿臣什么?”太子走进凉亭,先给母后行礼,又向三位母妃问安,礼数周全。
“说你——”淑妃抢在皇后前面开口,眼睛里全是笑意,“说你那个伴读裴熠,把咱们福星公主的魂儿都勾走啦。
”“淑母妃!”小公主急了,“明明没有!”太子一愣,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明明,你跟哥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裴熠?”“什么是‘喜欢’?”太子噎住了。
五岁的小孩,确实还说不清楚“喜欢”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想不想和裴熠玩?”“想!”“有多想?”“很想很想!”“比想吃桂花糕还想?”“比那个还想!”“比想去御花园看花花还想?”“比那个还想一百倍!”太子转头看向皇后,摊了摊手:“母后,您看——”皇后笑着摇头,正要说话,小公主忽然从她膝上滑下来,跑到太子面前,拽住他的袖子。
“哥哥,裴熠今天为什么不来?”“今日端午,他回家过节了。
”“那明明也是过节呀。
他为什么不来陪明明过节?”太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以对。
“明明,”皇后温声开口,“裴熠也有自己的家人。
他家里有父亲母亲,有四个哥哥,端午这样的日子,他也要陪自己的家人过节。
”她点点头,像是想通了,“那好吧。
让他先陪他的家人。
明天再来陪明明。
”凉亭里又是一阵笑。
太子笑完了,正色道:“母后,儿臣想带妹妹去后花园放风筝。
今日端午,宫中备了好些纸鸢,妹妹前几日就念叨着想放。
”皇后看了看天色。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热,微风习习,确实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去吧。
多带几个人跟着,别让明明跑太远。
”“儿臣知道。
”小公主立刻拽住太子的手往外拖:“走啦走啦!”太子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明,想不想让裴熠一起来放风筝?”小公主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可以吗?”“可以。
”太子笑着说,“裴府就在宫外不远,本宫派人去传他。
他骑马过来,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他吩咐内侍快马去裴府传话,然后牵着妹妹在凉亭外的石凳上坐下。
小公主坐不住,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朝宫道张望。
“哥哥,他怎么还没来?”“才刚去呢。
”“哦。
”她坐下,过了片刻又站起来,“哥哥,一炷香是多久?”“就是你数到一百下,再数一百下,再数一百下那么久。
”小公主开始数数。
她数得很认真,数到三百的时候,远处宫道上出现了一个青色的小小身影。
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啦来啦!”她撒开太子的手,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母后教的规矩——公主不可失仪。
她又停下来,两只小手搭在一起,端端正正地站好。
可她的脚尖在一下一下地踮着,出卖了她的迫不及待。
裴熠走得不快不慢。
他穿着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端午的艾草香囊,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风筝。
他穿着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端午的艾草香囊,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风筝。
内侍来传话时,他正在书房练字。
听到“福星公主请裴公子入宫放风筝”,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父亲裴正坐在上首看书,抬眼看了他一眼:“去吧。
”“是。
”他放下笔,净了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书房角落里拿起那只风筝。
父亲看到那只风筝,目光顿了顿:“你做的?”“是。
”裴正沉默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去吧。
别让公主等。
”此刻他走在宫道上,手里攥着那只风筝的线轴。
风筝不大,糊的是素白的宣纸,上面画了一枝桃花。
他画功尚浅,桃枝画得有些生硬,花朵也大小不一。
但他画得很用心,花瓣一片一片地勾,染了淡淡的粉色。
他远远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凉亭外的石榴花树下,穿着端午的红色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五彩丝线编的辟邪绳。
阳光从石榴花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不太强烈,但很深,像冬天的第一口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久久不散。
他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行礼:“臣裴熠,见过福星公主。
”“你来啦。
”小公主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明明等你好久好久。
”“臣——”他想说“臣来迟了”,可她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走,去放风筝。
”裴熠僵住了。
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
五根手指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像一团小小的棉花包裹着他。
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松开了。
“裴熠?”小公主回头看他,“你怎么不走呀?”“……臣走。
”他迈开步子,动作有些僵硬。
她牵着他往前走,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给身后的小少年带来了多大的震动。
太子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儿手牵手走路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凉亭里,淑妃摇着团扇,远远望着这一幕,轻声说了一句:“倒真是般配。
”皇后没有接话。
她看着女儿牵着裴熠走远的背影,目光里有一丝若有所思。
裴熠。
裴家五郎。
他看明明时的眼神,不太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后花园的草地上,太监们已经备好了各式各样的纸鸢。
有蝴蝶的,有蜻蜓的,有燕子的,还有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百足蜈蚣。
小公主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挑哪个好。
“明明要这个!”她最后选中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
太子接过蝴蝶风筝,正要帮她放线,小公主忽然摇头:“不要哥哥放。
要裴熠放。
”太子:“……”他默默把风筝递给裴熠,用一种“本宫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裴熠接过风筝,蹲下来检查线轴。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线理好了。
然后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风向。
然后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风向。
“殿下,请拿好线轴。
”小公主双手捧着线轴,捧得紧紧的,像捧着一个宝贝。
裴熠拿着风筝走到十步开外,等一阵风吹来,轻轻一送,蝴蝶风筝便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飞起来啦!”小公主尖叫起来。
风筝越升越高,线轴在她手里嗡嗡转动。
她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里映着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阳光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连耳朵边缘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熠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脸。
她在看风筝。
他在看她。
“裴熠裴熠!它飞得好高!比云还高!”“是。
”“它会不会飞到天上去呀?”“不会。
线在殿下手里。
”“那明明要是松手了呢?”“那它就飞走了。
”小公主把线轴攥得更紧了:“明明不松手。
明明要一直拿着。
”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
五月的风不急不躁,正好托着那只蝴蝶,让它不必太费力就能飞得很高很高。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裴熠身边。
“裴熠。
”“殿下。
”“你手里拿的什么?”裴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小小的风筝。
方才小公主选了蝴蝶,他这只自己做的风筝便一直没拿出来。
“臣自己做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