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破涕为笑。
她擦了擦眼角,重新铺开一张纸:“那明明再画一张!”那天,小公主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顾兰亭走的时候,她还在画。
“殿下,该歇了。
”“明明再画一张就歇。
”顾兰亭看着她埋头画画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的冬天。
他趴在父亲的書房外,透过窗缝看父亲画梅花。
父亲发现了他,没有赶他走,而是把他抱到膝上,握着他的手画了人生中第一朵梅花。
那是四十四年前的事了。
“殿下,臣有一。
”小公主抬起头。
“画梅一事,急不得。
殿下若真心喜欢,臣愿倾囊相授。
只是有一条——殿下需答应臣,每日练字半个时辰,练画半个时辰。
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明明答应!”“君无戏。
”“明明不是君,明明是公主。
公主也戏不得吗?”顾兰亭笑了:“公主也是君。
君无戏。
”“那好!”小公主放下笔,端端正正竖起右手,“明明发誓,每天练字半个时辰,练画半个时辰。
如果做不到,就让……就让明明以后再也吃不到桂花糕!”顾兰亭忍俊不禁。
这大约是六岁的小公主能想到的最毒的誓了。
此后,小公主真的做到了。
每日清晨,她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先练字,再练画。
从横平竖直到永字八法,从单朵梅花到整枝梅干。
她的手太小,握笔久了会酸,她便甩甩手继续。
墨汁沾到脸上,袖口染了墨渍,她都不在意。
皇后心疼,想让她少练一些。
小公主却摇头:“明明答应了先生的。
君无戏。
”皇后便不再劝了。
一个月后,小公主画出了第一幅自己满意的梅花。
她把画小心翼翼卷好,让青萝送到东宫。
“给裴熠。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别说是我送的。
”青萝忍着笑:“那裴公子问起来,奴婢怎么说?”“就说……就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青萝把画送到东宫时,裴熠正在书房里抄书。
太傅布置的课业他早已做完,多出来的是他自己加的——每日抄写《史记》一页,从不间断。
“裴公子,有人让奴婢把这个给您。
”裴熠接过画轴,展开。
是一幅梅花。
宣纸上,一枝老梅斜斜伸出,枝干用墨浓淡不一,花朵疏疏落落地点缀其间。
笔法稚嫩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初学者的手笔,有几朵梅花甚至晕开了,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笔法稚嫩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初学者的手笔,有几朵梅花甚至晕开了,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可梅枝的走势是对的。
那种从右下向左上斜伸的姿态,是顾兰亭的风格。
裴熠看了很久。
“谁让你送来的?”青萝谨遵公主的吩咐:“一个朋友。
”裴熠没有再问。
他把画重新卷好,放在书案最干净的地方。
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只小匣子——里面是他攒了六年的纸页,如今已经有十一页了。
他把画放在匣子最上面,合上盖子。
“替我谢谢那位朋友。
”青萝回去复命时,小公主正趴在桌上等她。
“怎么样怎么样?他说什么?”“裴公子说,替他谢谢那位朋友。
”“还有呢?”“没有了。
”小公主有些失落,嘟着嘴趴回桌上。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笑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滚了一圈。
“他收了!他收了明明的画!”青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笑了。
那年除夕,宫中照例大宴。
十三岁的裴熠依然坐在东宫席次的末位。
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清冷愈发分明。
太子说他“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他只是垂眸不语。
福星公主七岁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珍珠串成的铃铛。
她跟着皇后学了大半年的礼仪,如今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扬起,已经有了几分小公主的仪态。
可当她看到席上的桂花糕时,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亮起来。
皇帝照例把她抱到膝上。
她已经不太需要父皇抱了,但父皇抱她的时候,她还是会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父皇,明明今天画了一幅梅花,先生夸明明进步了。
”“哦?朕看看。
”小公主便让青萝把画拿来,展开给父皇看。
那是一幅墨梅,比一个月前送给裴熠的那幅好多了。
枝干的皴擦有了几分力度,梅花的花瓣也不再是一坨一坨的,而是能看出五片花瓣的层次。
皇帝认真看了很久,然后说:“朕的明明,以后一定能成为大画家。
”“比顾先生还厉害吗?”“比顾先生还厉害。
”小公主高兴得直拍手。
宴散后,小公主又“碰巧”经过东宫的席次。
这一回她没有偷偷塞蜜饯,而是大大方方地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裴熠。
裴熠起身行礼:“殿下。
”“裴熠,明明送你的画,你看了吗?”“……看了。
”“好看吗?”裴熠沉默了一瞬。
他应该说“好看”的。
这两个字最简单,最得体,最不会出错。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想说这两个字。
“殿下的梅花,枝干取势有顾先生的神韵,用墨的浓淡还需再练。
殿下的手腕太软,控不住笔锋,所以花瓣边缘会晕开。
殿下的手腕太软,控不住笔锋,所以花瓣边缘会晕开。
臣建议殿下每日悬腕练字半个时辰,三月后当有大进。
”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在教公主。
一个十一岁的太子伴读,在教六岁的公主。
小公主歪着脑袋听完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亮亮的:“裴熠,你懂得好多!”“……臣只是略知一二。
”“那你教明明好不好?顾先生三天才来一次,明明平时有好多问题不知道该问谁。
”裴熠的喉咙动了动。
“臣……不敢当。
”“敢当的敢当的!”小公主拽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裴熠,你教明明嘛。
明明会很认真学的。
”裴熠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小手攥着他袖口的一小块布料,攥得紧紧的,好像怕他跑掉。
“……好。
”小公主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松开他的袖子,从袖口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塞进他手心,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裴熠!明年明明画更好的梅花给你看!”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海棠红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的帘幕间。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蜜枣。
金丝蜜枣,她每年除夕都会给他一颗。
他把蜜枣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
那天夜里,裴璟回到住处,打开小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