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
不是倾盆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温柔的雨丝。
像老天爷小心翼翼捧了一捧水,轻轻洒下来,怕洒重了会惊到谁。
雨丝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落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
落在她伸出去的手心里,凉丝丝的,痒酥酥的。
小公主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赤着脚跑出殿门。
“母后!母后!下雨了!”皇后站在廊下,伸手接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泪流满面。
“明明,老天爷听到你的话了。
”小公主站在雨里,仰起脸,让雨丝落在脸上。
她三天没笑过了。
此刻她站在雨中,咧开嘴,笑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不大,但绵长。
像老天爷把一瓢水举得很高很高,然后慢慢地、细细地倒下来。
江南的急报一封接一封传入京城——河道有了水,禾苗抬起了头,水井重新涌出了清水。
受灾的州县从二十一个降到了十五个。
又降到九个。
最后只剩下三个重灾区。
皇帝下旨,江南减赋一年。
圣旨发出去那天,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绵绵的雨丝,忽然问赵德安:“你说,这雨是怎么来的?”赵德安躬身道:“自然是陛下圣德感天,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虔诚祈雨,上天垂怜。
”皇帝摇了摇头。
“不是朕。
是明明。
是明明。
”他想起女儿赤着脚跑进御书房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哄她睡觉。
她睡着之前,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
“父皇,明明明天还要去求老天爷。
明明不求它下大雨,下小雨就够了。
太大的雨会把禾苗冲跑的。
”那一刻,皇帝忽然觉得,老天爷也许真的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公主的祈求——是听到了一个七岁孩子心里,那一份连禾苗会不会被大雨冲跑都考虑到了的温柔。
这世上最珍贵的祈愿,从来不是为自己。
那一年,福星公主祈雨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
说书人在茶馆里讲,妇人们在井边传,孩子们在巷口唱。
版本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福星公主在天坛跪了三天,老天爷就下了三天雨。
“福星”这两个字,从此不再只是钦天监卦辞里那句高深莫测的“天相护佑,福星引路”。
它有了具体的模样——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跪在大太阳底下,忍着膝盖的疼,忍着虫子爬到脸上的痒,一动不动地跪了一个时辰。
跪了三天。
只为帮父皇求一场雨。
那年秋天,江南的收成保住了七成。
不算丰收,但能活人。
运往江南的粮食一车一车撤了回来,国库的压力骤减。
朝堂上那些曾经质疑“福星之说不过是巧合”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了。
没有人再敢说,那是巧合。
那年除夕,宫中照例大宴。
十三岁的裴熠依然坐在东宫席次的末位。
他的手已经好了,指节上结了薄薄的茧——抄书抄出来的茧。
太傅说,有了这层茧,以后握笔会更稳。
福星公主八岁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银铃铛。
她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说话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还是会扑进父皇怀里撒娇。
宴至中途,她照例“碰巧”经过东宫的席次。
“裴熠!”裴熠起身行礼:“殿下。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十三岁的裴熠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塞进他手心。
“今年的。
”裴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蜜枣。
金丝蜜枣,她每年除夕都会给他一颗。
从十岁到十三岁,从不间断。
“殿下,臣有一物,想送给殿下。
”小公主的眼睛亮了:“是什么?”裴熠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纸卷得很细,用一根青色的丝绳系着。
小公主接过,解开丝绳,展开。
是一幅画。
画的是雨。
细密的雨丝从画面左上角斜斜飘落,落在田地里。
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殿下祈雨,天降甘霖。
「殿下祈雨,天降甘霖。
臣无所赠,唯以画记之。
」小公主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嬷嬷开始小声催促。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裴熠,你画得真好。
”“臣画得不好。
”“明明说好就是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重新用青丝绳系好,抱在怀里,“明明会把它和那些花灯放在一起。
”裴熠的呼吸顿了一下。
“殿下……留着那些花灯?”“留着呀。
每一盏都留着。
”小公主理所当然地说,“你送明明的,明明都留着。
”她没有注意到裴璟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裴熠,今年的上元节,你还会送明明花灯吗?”“……会的。
”“那明明等着。
”她抱着画,朝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的帘幕间。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金丝蜜枣。
耳边是她方才那句话。
「明明帮你求老天爷。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
父亲说“你是裴家的希望”。
太傅说“你日后必为栋梁”。
太子说“你是本宫最信任的人”。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帮你求老天爷。
那天夜里,裴熠回到住处,打开小匣子。
里面的纸页已经有十八页了。
从五岁到十三岁,从“愿殿下岁岁常安”到江南祈雨。
他把新的一页放进去——那是他画那幅雨景之前打的草稿。
草稿的边角写了一行字,正稿里没有。
「殿下赤足立雨中,‘下雨了,老天爷听到明明的话了’。
那一刻臣忽然明白——臣之所以抄了二十一遍《河渠书》,不是为了祈雨。
臣只是想找一件事,让臣觉得自己也在陪殿下。
」他把匣子合上,推开窗。
东方的那颗星依然亮着。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光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那天的雨丝。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
“殿下,臣不需要老天爷。
臣只需要殿下年年除夕,给臣一颗蜜枣。
”窗外,有烟火升空。
爆竹声里,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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