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什么?”“记住臣是裴璟。
不是裴相的第五子,不是太子伴读。
是裴熠。
”裴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呢?”裴熠沉默了很久。
月光移过白海棠的枝丫,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睫毛在阴影里微微颤动。
“祖父,臣想娶她。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没有对祖父说过,没有对父母说过,没有对哥哥们说过,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把这个念头从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挖出来,放在月光底下,说给另一个人听。
说出来之后,他没有觉得轻松。
反而觉得更重了。
裴衍放下茶杯,看着幼孙。
他的目光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慈悯的郑重。
裴衍忽然笑了。
七十一岁的老太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白海棠的纹理一样舒展开。
他伸手拍了拍幼孙的肩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
“好。
不愧是我裴衍的孙子。
”裴熠抬起头。
“祖父不觉得臣……狂妄?”“狂妄?”裴衍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熠儿,你祖父活了七十一岁,见过两种人。
一种人心里想着一座山,却对别人说‘我只是想想’。
另一种人心里想着那座山,便默默地开始铺路。
另一种人心里想着那座山,便默默地开始铺路。
第一种人活了一辈子,山还是山,他还是他。
第二种人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到山脚下,但他每走一步,就离山近一步。
你是第二种人。
第二种人不叫狂妄。
叫有志气。
”裴熠的喉咙动了动。
“可是祖父,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比你高,这是事实。
”裴衍的声音很平,“但身份是会变的。
今日你是伴读,明日你可以是进士、是翰林、是学士、是阁臣。
裴家没有爵位可以世袭,你父亲的位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身份可以变,心意不能变。
你今日说想娶她,祖父不问你有几分把握。
祖父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娶她,是因为她是福星公主,还是因为她是唐明德?”裴熠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福星公主和唐明德,是同一个人。
可在祖父口中,这两个名字似乎代表着两种不同的东西。
福星公主是那个出生时燕云收复、三岁时漠北称臣、七岁时祈雨解旱、十岁时万国来朝的祥瑞。
唐明德是那个追蝴蝶追到墙根下、趴在墙头听他念《桃夭》、每年除夕塞给他一颗金丝蜜枣、掌心磨破了也不肯放下弓的小女孩。
他喜欢的是哪一个?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臣喜欢的是唐明德。
臣五岁那年在偏殿第一次见到她,她躺在襁褓里,伸出手来抓什么。
臣不知道她是福星公主。
臣只是想握住那只手。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后来臣知道了。
知道她是福星公主,知道她身上有那么多祥瑞。
可臣喜欢她的,从来不是那些祥瑞。
臣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喜欢她认真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喜欢她掌心磨破了也不哭,只说‘高兴又可以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
喜欢她喂马豆饼时说‘祥云真好看’。
喜欢她给六公主系斗笠的绳子,系好了还要拉一拉确认紧不紧。
”他停了一下。
“臣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谁。
是因为她是她。
”裴衍看着幼孙,目光里有光。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
”“臣记住了。
”那天夜里,裴璟回到近思居,打开小匣子。
里面的纸页已经有厚厚一叠了。
他铺开新的一页纸。
他铺开新的一页纸。
「今日殿下十岁生辰。
万国来朝,珍宝如山。
臣送了一盏花灯。
臣自己做的。
殿下说,这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臣知道殿下不是客气。
殿下从来不对臣客气。
殿下说好,便是真的觉得好。
」他停笔,把今日在太和殿上的一切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她穿着正红色宫装走进来的样子。
她听到“你不是福星,你是朕的福气”时微微红了眼眶的样子。
她打开木匣看到花灯时眼睛瞪圆了的样子。
她认出他的那个瞬间。
她把木匣抱在怀里说“这是明明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时的语气。
然后他在纸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臣今日对祖父说,臣想娶殿下。
这是臣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说出来之后,臣没有觉得轻松。
臣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不是负担的沉,是麦穗灌浆时的那种沉。
祖父说,第二种人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到山脚下,但每走一步就离山近一步。
臣不知道臣能不能走到山脚下。
臣只知道,从今日起,臣走的每一步,都是朝着殿下的方向。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举到烛光前。
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把纸轻轻放在匣中,和前面的纸叠在一起。
不知不觉从五岁到十五岁,他写了十年。
他把匣子合上,放回暗格里。
然后推开窗。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白海棠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倾泻而下,把近思居的小院照得雪亮。
朝小和暮小在鱼缸里摆了一下尾巴。
远处,守拙堂的石榴树落下了最后一颗熟透的果子,轻轻落在泥土里。
裴熠站在窗前,抬头看着东方那颗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窗台上的朝小和暮小听得见。
“殿下,臣会走到山脚下的。
请殿下等着臣。
”夜风穿过裴府的檐角,知止堂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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