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在门槛外站了片刻。
很短的片刻。
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那片光里。
“熠儿来了。
”卢氏最先看见他,朝他招手,“来,坐到母亲身边来。
”裴熠走过去。
经过裴宁身边时,小姑娘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五叔!”裴熠低头看她。
三岁的裴宁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五叔,你今天休沐?”“嗯。
”“那你能陪宁儿玩吗?”“……能。
”裴宁便满意了,松开他的衣摆,继续去够桌上的桂花糕。
裴熠在母亲身边坐下。
卢氏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你祖母一早起来做的。
桂花是今早现摘的,米浆是昨晚浸的。
你尝尝。
”裴熠拿起一块。
桂花糕还是温热的,表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糕体雪白细腻。
他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和米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软而不粘。
是祖母做的味道。
他五岁入宫伴读,每次休沐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静思堂。
祖母便会端出刚做好的桂花糕。
他坐在白海棠树下吃糕,祖母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坐在白海棠树下吃糕,祖母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
“好吃吗?”周氏在对面问。
“……好吃。
”周氏便笑了。
七十一岁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日湖面的涟漪。
“好吃就多吃些。
你比上回回来又瘦了。
”“没瘦。
”“瘦了。
祖母的眼睛还没花。
”裴熠便又拿了一块。
裴衍坐在老妻旁边,看着孙儿吃糕,嘴角含笑。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熠儿,听说你昨日在校场,十箭九中靶心。
”裴熠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
有一箭偏了。
”“偏了多少?”“……两寸。
”裴衍点了点头:“知道为什么偏吗?”“起风了。
臣——孙儿没有算好风的方向。
”“那下次呢?”“下次会算好。
”裴衍便不问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
裴正坐在上首,听着父亲和幼子的对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他看见幼子说“下次会算好”时,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倔强,是更深的什么。
像一棵树,把根往土里扎。
崔氏怀里的大姐儿裴安忽然“啊啊”了两声,伸手指着桌上的桂花糕。
“安儿想吃?”卢氏问。
裴安点头。
卢氏便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放在裴安手心里。
裴安攥着糕,却不往嘴里送,而是举高了手,朝裴熠的方向“啊啊”地叫。
“安儿要给五叔?”沈氏替她翻译。
裴安又“啊啊”了一声。
裴熠伸出手。
裴安把那小块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放在他掌心里,然后满意地笑了,露出四颗小小的乳牙。
裴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糕。
糕被攥得有些碎了,桂花瓣从糕体里掉出来,粘在他掌心的茧上。
“……谢谢安儿。
”裴安咯咯笑起来。
裴宁在一旁看见了,也从桌上抓了一块桂花糕——不是掰的,是整块抓起来的——从二哥膝上滑下来,跑到裴熠面前。
“五叔!宁儿也给你!”裴熠的另一只手掌也伸出来。
裴宁把整块桂花糕放在他掌心里,然后仰着脸看他,等夸奖。
“……谢谢宁儿。
”裴宁便满意了,跑回父亲身边,爬回他膝上。
裴熠两只手各托着一块桂花糕。
左手的糕碎碎的,带着裴安掌心的温度。
右手的糕完完整整,上面还有裴宁小小的手指印。
右手的糕完完整整,上面还有裴宁小小的手指印。
他坐在满屋子的喧闹声里,两只手托着两块糕,忽然不知道先吃哪一块。
那天早晨,知止堂里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
裴瑄的折扇终于出现了。
不是他带来的,是四宝送来的。
四宝说公子出门时忘了拿,他便送过来了。
裴瑄接过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写着四个字——“知之为知之”。
他摇了两下,忽然想起方才被父亲纠正《淮南子》的事,又把扇子合上了。
裴琅把裴宁举在肩上,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裴宁笑得停不下来,两只小手揪着四叔的耳朵,像揪着马缰绳。
二哥裴瑾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含笑。
沈氏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裴宜。
裴宜睡着了,对周遭的喧闹毫无反应,小嘴微微张着,吐出一个亮晶晶的口水泡。
大哥裴珩和大嫂崔氏并肩坐在廊下的长凳上。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奔跑笑闹的孩子们。
裴承没有去跑——他端端正正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是本《千字文》,已经翻得有些卷边了。
崔氏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草叶拈掉。
祖父裴衍和祖母周氏坐在白海棠树下。
海棠花期已过,满树绿叶,亭亭如盖。
裴衍在给老妻剥栗子——不是桂花糕那种剥法,是先用小锤把硬壳敲开,再用手指把栗仁剥出来,完完整整地放进碟子里。
周氏便从碟子里拈起来吃。
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只有小锤敲栗子的声音,和海棠树叶在风里的沙沙声。
裴正和卢氏坐在知止堂门口。
卢氏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是给裴宜缝的。
裴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在院子里。
他看着裴琅扛着裴宁跑远,看着裴瑾和沈氏并肩而立,看着裴瑄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看着裴熠蹲在鱼缸边,把手里的一小块桂花糕捏碎了喂鱼。
“熠儿今天比上回休沐话多了些。
”卢氏忽然说。
裴正“嗯”了一声。
“但还是太少。
”裴正又“嗯”了一声。
卢氏停了针线,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裴正沉默了一瞬。
“……他像他二哥。
”卢氏想了想,觉得确实像。
裴瑾小时候也这样——心里装着千万语,嘴上却只有三两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后来遇到了沈氏,话才渐渐多了些。
“那熠儿什么时候能遇到他的‘沈氏’?”裴正的目光落在幼子身上。
裴璟正蹲在鱼缸边,把最后一点桂花糕捏碎了撒进水里。
两条小鲤鱼浮上来争食,鱼尾拍出细小的水花,溅在他袖口上。
他没有擦,只是安静地看着。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是裴宁跑累了,从四叔肩上下来,跑到祖父面前。
“曾祖父!宁儿要吃栗子!”裴衍便从碟子里拈了一颗剥好的栗仁,放进小曾孙女的嘴里。
裴宁鼓着腮帮子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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