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公主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宫里办了一桩喜事。
二公主唐明柔出嫁。
二公主是德妃所出,比福星公主大六岁,今年二十。
贤妃在宫里不算最得宠的,却也不曾被冷落。
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
二公主却没有随了母亲的安安静静,她的性格要张扬些。
福星公主对这位二姐姐的印象,大约便是“变扭”。
兄弟姐妹们闹成一团时,她便在旁边看着,像一轮远远的月亮。
二公主的婚事是去年秋天定下的。
驸马姓房,单名一个“昭”字,是礼部尚书房大人家的长孙,今年二十六岁,去年秋闱中了探花,排在第二十七名。
不算顶尖,却也不差。
房家是书香门第,为人却低调谦和,从不结党。
德妃看中的便是这份低调。
皇帝问她的意思,她只说了一句:“房家公子臣妾远远见过一回,生得周正,看着是个踏实的孩子。
”皇帝便点了头。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
钦天监说,那一日是今年最好的吉日,宜嫁娶、宜祈福、宜安床。
福星公主提前半个月便开始兴奋了。
她参加过不少宫宴,却从未参加过婚礼。
她问青萝婚礼是什么样子,青萝说新娘要穿大红嫁衣,蒙红盖头,新郎要用秤杆挑开盖头,然后喝合卺酒。
她听了之后想了很久,问:“秤杆是什么?”青萝说是一杆小小的秤,挑盖头用。
她问为什么要用秤杆。
青萝想了想,说大约是取“称心如意”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意思很好。
三月初六,天还没亮,福星公主便醒了。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枕头旁边那只松木匣子,伸手摸了摸匣盖上那枝桃花,然后坐起来。
“青萝!今天二姐姐出嫁!”青萝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
“殿下醒得真早。
”“明明睡不着。
”她赤着脚跳下榻,跑到窗边推开窗。
三月的清晨还带着寒意,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极淡的花香。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青萝,快给明明梳头。
明明要去送二姐姐。
”二公主的寝殿在永宁宫东配殿。
福星公主到的时候,殿内已经挤满了人。
德妃坐在榻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二公主坐在妆台前,已经穿好了嫁衣——正红色的织金凤纹礼服。
裙摆上绣着百子千孙图,石榴、葡萄、莲蓬,累累坠坠地缀满裙幅。
腰束玉带,项戴赤金璎珞圈,腕上套着一对碧玉镯子。
头发已经梳好,戴着一顶赤金点翠的凤冠,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流苏,垂在额前,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盖红盖头——那是等新郎来迎亲时才盖的。
此刻她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让全福嬷嬷给她开脸。
她用两根红线绞在一起,在二公主脸上轻轻滚过,绞去脸上细细的汗毛。
她用两根红线绞在一起,在二公主脸上轻轻滚过,绞去脸上细细的汗毛。
二公主闭着眼,一动不动。
绞完之后,全福嬷嬷用剥了壳的熟鸡蛋在她脸上滚了滚,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滚眉目如画,二滚脸若桃花,三滚夫妻恩爱,四滚福寿无涯。
”福星公主挤到人群前面,趴在妆台边上,看着二姐姐的脸。
开了脸之后,二公主的皮肤变得格外光滑,像剥了壳的鸡蛋。
眉毛被修成了远山眉,细长而弯。
嘴唇上点了胭脂,是极正的红。
她从来没有见过二姐姐这样好看。
“二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比桃花还好看。
”二公主睁开眼,从铜镜里看着趴在妆台边的小妹妹。
十四岁的福星公主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的脸蛋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花苞。
她趴在妆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盛满了好奇和欢喜。
二公主弯了弯嘴角。
“明明今天也好看。
”全福嬷嬷在旁边笑了。
“福星公主真会说话。
二公主今日确实比桃花还好看,驸马爷掀了盖头,怕是要看呆了呢。
”二公主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德妃握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柔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房家妇了。
房家是书香门第,规矩多些,你去了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
母妃知道你做得到。
只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母妃舍不得你。
”二公主反握住母亲的手。
德妃的手指凉凉的,微微发抖。
二公主的手很稳。
她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按了按。
“母妃,儿臣会好好的。
儿臣每个月都回宫看您。
”“胡说。
出嫁的公主哪有月月回娘家的。
”“那便两月一回。
父皇若不许,儿臣便求父皇。
求到他许为止。
”德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又笑了。
“你这孩子,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倔起来比诚儿还倔。
”三皇子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母妃,您说姐姐便说姐姐,扯上儿臣做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福星公主没有笑。
她趴在妆台上,看着二姐姐握着德妃的手。
二姐姐的手很稳,母妃的手在发抖。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二姐姐要走了。
二姐姐要走了。
不是去行宫住一阵子就回来,是嫁出去,搬到宫外的公主府,和那个叫房昭的人住在一起,做他的妻子,做房家的媳妇。
以后家宴,二姐姐便不会坐在德妃身侧了。
她会坐在房昭旁边,属于房家。
她忽然问:“二姐姐,你以后不住在宫里了吗?”满屋子的笑声轻了下来。
二公主从铜镜里看着妹妹,小公主的脸上没有笑,眼睛里的好奇也淡了,剩下一种安安静静的疑惑。
二公主转过身,伸手轻轻握住妹妹搭在妆台上的手。
“明明,二姐姐嫁了人,便要住到公主府去了。
公主府在宣德坊,二姐姐会常回来看你的。
”贤妃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明明,二姐姐嫁人,不是离开我们。
是多了一个人陪她。
父皇、母后、你、诚儿、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还在。
只是以后二姐姐身边,多了一个房公子。
他会替我们照顾你二姐姐,会陪她吃饭、说话、看花灯。
所以你二姐姐不是少了什么,是多了什么。
”小公主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二姐姐不是少了什么,是多了什么。
她点点头。
“明明记住了。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到了。
房昭骑着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袍,胸佩红花,从朱雀大街一路骑到宫门口。
他今年二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身量中等,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很直。
他身后跟着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轿顶缀着五彩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