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如果将来一定要成亲……如果一定要搬出皇宫……”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然后她说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竹叶上。
“如果那个人是裴熠,明明好像……也不那么难过了。
”夜风穿过湘妃竹,竹叶沙沙作响。
凉亭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一串细碎的清响。
裴熠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耳尖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脖子上的兔毛围领雪白雪白的,衬得那片红格外醒目。
她说“如果那个人是裴熠”。
她说“也不那么难过了”。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说“桂花糕好吃”、说“祥云真好看”、说“惠姐姐笑起来真好看”一模一样。
平平常常的,认认真真的。
不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只是在告诉他她刚刚发现的一件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殿下……”小公主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月光下,十四岁的福星公主穿着鹅黄色的小袄,领口的兔毛围领没有了,露出一小截白净净的脖子。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理直气壮的,安安静静的。
“明明是告诉你一件事,不是问你一件事。
你不用回答。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像明明告诉祥云‘明明喜欢你’,祥云也不用回答。
它甩甩尾巴,明明就知道了。
”裴熠看着她。
她站在月光下,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她不是要他回应什么。
她只是把她心里的话告诉他。
像春天把花开在枝头,不是为了让人夸,只是因为花该开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臣也喜欢殿下”,想说“从五岁起就喜欢了”,想说“臣知道殿下喜欢吃什么——殿下喜欢吃甜的,百花糕要芝麻馅,银耳羹要多加冰糖,蜜枣要吃金丝蜜枣。
臣知道殿下睡前读什么书——殿下睡前读《诗经》,读《桃夭》那一篇,读到‘灼灼其华’时会轻轻念出声。
臣知道殿下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淡的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
”可他不敢。
她说了“你不用回答”。
如果他回答了,便是在向她要什么。
他不能要。
她是福星公主,她应该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应该被任何人的心意绊住。
包括他的。
他垂下眼,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臣知道了。
”小公主歪着脑袋看了看他。
月光下,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试图起飞前翅膀的震颤。
他的耳尖红红的,围着她雪白的兔毛围领,衬得那片红格外好看。
她忽然笑了,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塞进他手心。
“今天的。
”裴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蜜枣。
金丝蜜枣,琥珀色的果肉在月光下透出温润的光。
金丝蜜枣,琥珀色的果肉在月光下透出温润的光。
她在上元节那晚之后,便时不时塞给他一颗。
不是除夕,不是生辰,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
只是“陪明明说话辛苦了”,只是“今天风大你站了很久”,只是“明明多带了一颗”。
她的袖子里似乎永远装着几颗金丝蜜枣,随时随地便能掏出来,像一个小小的、甜味的魔法。
“殿下,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不是特殊的日子就不能给你吗?”她歪着脑袋,用他听过许多遍的话回答他,“明明想给就给了呀。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凉亭外走了几步。
鹅黄色的小袄在月光下像一朵会移动的迎春花。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裴熠。
”“臣在。
”“你笑起来的样子,明明也记住了。
”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眼睛会比平时亮一些,像古井里投进一颗石子,水面上有光在晃。
你很少笑。
但明明每次看见,都记住了。
”她说完,转过身,背着手,一跳一跳地走远了。
鹅黄色的小袄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渐渐融进竹影里。
辫梢的金铃铛叮铃铃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裴熠站在凉亭边,目送她的身影消失。
夜风穿过湘妃竹,竹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