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年纪大了。
可当他握住酒爵时,那抖便停了。
“执爵。
”裴衍说。
裴熠双手接过酒爵。
“祭酒。
”裴熠将酒洒在地上,酒液渗入青砖缝隙,洇出深色的水痕。
“啐酒。
”裴熠举爵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微辣,微甜。
裴衍看着他,目光穿过二十年的光阴。
他想起二十年前,裴正抱着刚出生的婴孩走到他面前,说“父亲,这是孙儿”。
他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裴正问,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熠吧。
玉之光也。
“熠儿,你出生时,你父亲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叫熠。
玉之光。
”裴衍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玉的光,不是太阳那种光,不是月亮那种光。
玉的光是温润的,不刺眼,不灼人,但经得住千百年。
”满堂寂静。
风穿过厅堂,吹动廊下的梅花,细碎的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裴熠的肩头,落在裴衍的白发上。
“二十年了。
你担住了。
你担住了。
”裴衍伸手,轻轻拂去孙儿肩头的梅花瓣,“以后,也要担住。
”裴熠跪在祖父面前,额头触地。
“孙儿,记住了。
”冠礼的最后一项,是来宾赠礼。
太子赠了短剑,周少卿赠了一套《十三经注疏》,裴正的同僚们各有馈赠。
轮到福星公主时,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公主赠臣子冠礼,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可她站起来的姿态那样自然,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她走到裴熠面前。
十四岁的女孩,个子已经到他肩头了。
她仰起脸看他,朱红深衣衬得他眉目清隽如画,赤金冠上的槐花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在恭王府的牡丹花宴上,她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后颈。
那时候他的肩膀还没有这么宽。
那时候她还能假装自己的心跳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
“裴熠。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拇指宽、两指节长,通体温润如脂,是上好的和田白玉。
玉佩一面雕着一枝海棠,另一面只刻了一个字——“福”。
“这块玉,是本宫出生时,母后赐的。
钦天监说,本宫是福星。
母后便把这块玉挂在本宫的襁褓上。
”她把玉佩放在他手心里,“如今它养了十四年了。
本宫把它送给你。
”满堂寂静。
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裴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
玉是温热的——她的体温,从掌心渗进玉里,又从玉里渗进他的皮肤。
海棠。
安。
她把她的福气,养了十四年的福气,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殿下,臣——”“你不要就算了。
”她迅速把目光移开,声音还是公主的脆生生的调子,可尾音微微往下坠了半拍,“本宫只是觉得,你冠礼,本宫空手来不好看。
不是什么值钱的——”“臣收下。
”裴熠握紧玉佩,单膝跪地。
不是君臣之礼的跪,是更深的什么。
“臣,拜谢殿下。
”福星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他跪在面前。
朱红深衣,赤金发冠,掌心里是她养了十四年的玉。
她的眼眶忽然发酸,忍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发冠上那朵梅花。
“裴熠,你的字,比七岁时好看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座位。
鹅黄色的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裴熠跪在原地,握着那块玉,很久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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