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耳侧摇曳,像两串流动的金色星光。
她走到广场中央,停步。
双手交叠,屈膝,低头——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
“儿臣明德,叩见父皇、母后。
”皇帝和皇后端坐在彩棚正中的御座上。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皇后穿着正红色的凤袍。
他们并肩而坐,看着女儿从红毡尽头走来,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皇后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面色如常,但喉结动了动。
“平身。
”福星公主直起身。
正宾是皇帝特意请来的——好国夫人,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军功封夫人的女子,今年七十有六,满头白发,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年轻时随夫镇守北境,夫战死,她披甲上马,代夫守城,一守便是二十年。
皇帝请她来做福星公主的及笄正宾,用意不自明。
好国夫人走到公主面前。
她满头白发,手却很稳。
她伸手,轻轻解开公主鬓边的一缕发辫——这是及笄之礼的仪式,象征褪去童稚。
然后她从托盘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插在公主的发髻间。
白玉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簪首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这是皇后当年的及笄之簪。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卢国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在太庙广场上回荡。
卢国夫人又取出一支赤金凤钗——这是皇帝特意命内府打制的,金凤展翅,凤尾缀着九颗红宝石。
卢国夫人又取出一支赤金凤钗——这是皇帝特意命内府打制的,金凤展翅,凤尾缀着九颗红宝石。
她将凤钗插在公主的发髻另一侧。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最后,卢国夫人取出一顶赤金镶宝的凤冠。
冠上缀着九只金凤,每只凤嘴里都衔着一颗红宝石,凤尾交缠,汇于冠顶,托起一颗拇指肚大小的夜明珠。
她将凤冠稳稳戴在公主头上。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
咸加尔服,兄弟具在。
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之后,礼官高唱:“旨酒既清,嘉荐令芳。
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唐明德双手端起礼盘上的玄酒——不是真正的酒,是清水,取“清如水,明如镜”之意——高举过额,然后缓缓洒在地上。
清水落在石板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形。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父皇和母后,跪下,行稽首大礼。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皇帝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没有说“平身”,而是走下丹陛,亲手把女儿扶了起来。
四十五岁的天子,鬓边已经有了几茎白发。
他的手依然很稳,扶她起来时,手指微微收拢,隔着玄色深衣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父皇掌心的温度——和小时候一样,比寻常人略高一些,像一只永远燃着的小火炉。
“朕的福星,今日及笄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太庙正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十五年前今日,你来到这世上。
燕云十六州收复的捷报与你同时入宫。
钦天监说‘天相护佑,福星引路’。
朕信了。
朕信了十五年,今日依然信。
朕赐你食邑一万户——不是因为你及笄,是因为你值得。
”满殿哗然。
一万户。
本朝公主食邑,最高不过三千户。
皇帝一句话,翻了三倍不止。
唐明德抬起头看着父皇。
她没有推辞,没有说“儿臣不敢当”。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父皇的衣袖,像小时候学走路时那样,攥得紧紧的。
“父皇,明明记住了。
”皇帝低头看着女儿的手。
十五岁的手,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练字磨的,拉弓磨的。
他忽然想起她三岁时在太和殿上,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说“明明以后会骑着白云去大草原”。
十二年过去了。
她的手长大了,有了茧,握弓握笔握匕首,什么都能握住。
可她攥他衣袖的姿势,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给你母后磕头。
”唐明德走到皇后面前跪下。
”唐明德走到皇后面前跪下。
皇后今日穿着凤纹礼服,戴九尾凤冠,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腰背挺直。
可她看着女儿跪在面前时,眼眶忽然红了。
她忍住了。
皇后在太庙不能哭。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发间的白玉如意簪。
这支簪子她戴了二十多年,从出嫁那日戴到今日。
她的手指摩挲过簪头的并蒂莲,停在那只蜻蜓的翅膀上。
“明明,母后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
你从小到大,从未让母后操过心。
母后只想说——”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只有女儿听得见,“你将来嫁人,不必嫁门第最高的,不必嫁功劳最大的。
嫁你喜欢的。
天塌下来,母后替你顶着。
”唐明德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跪在母后面前,额头触地,眼泪落在太庙冰冷的石板上。
她及笄了,从今日起便是一个成年女子,可以嫁人,可以有自己的公主府,可以离开皇宫。
母后说“天塌下来,母后替你顶着”。
和四岁那年她摔破了膝盖、母后把她抱在怀里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哭着说“明明疼”,母后便把她搂得更紧些,说“天塌下来,母后替明明顶着”。
十一年了,母后的话没有变过。
“母后,明明记住了。
”福星公主三拜。
礼成。
钟鼓齐鸣,百官跪拜,山呼“福星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从太庙广场涌出,涌过午门,涌向整座京城。
福星公主跪在那里,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听着满城的欢呼声。
她没有哭。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和母后。
皇后在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皇帝没有哭,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用力忍住什么。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二姐姐出嫁时,母后对她说的话——“明明,你将来也要有自己的公主府,也要和喜欢的人成亲,也要搬出皇宫。
”那时候她不懂,抱着母后的腰说“明明不搬,明明要一直和母后住在一起”。
母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如今她懂了。
及笄之后,她便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
公主府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崇仁坊,离裴府隔着两条巷子。
工部从她十二岁那年便开始修缮,扩了花园,修了水榭,起了绣楼。
院中移栽了两棵石榴树,是从御花园的母株上分出来的。
贤妃说,石榴多子,是好兆头。
可她不想搬。
她跪在太庙的青石地面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明明不想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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