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时,夜已深了。
唐明德屏退众人,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她今日在读的《论语》,翻到“有教无类”那一页,停留了很久。
她想起孟夫人的女儿,那个十四岁就把《史记》《汉书》读完了、却被祖母训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女孩。
她想起小满,那个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写“平安”的小宫女。
她想起石头,那个说“当然想”时眼中满是渴望的小太监。
她想起孟夫人说的那句话——“她眼睛里没光了。
”一个女孩,因为喜欢读书,因为想知道更多,因为比哥哥背得快、比哥哥写得好,就要被训斥、被收走书本、被逼着把热爱的东西锁进箱子里,然后乖乖拿起绣花针。
然后,她的眼睛就暗了。
凭什么?唐明德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凭什么男子可以读书科举、建功立业,女子却只能困于闺阁?凭什么男子可以读《史记》《汉书》,女子读了就是“不务正业”?凭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是谁说的?她记得是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好像是前朝的什么文人,写了本书,说女子读书无用,说女子聪明了就会不安分,说女子安分守己才是最好的。
呵。
一个男人,写了几句话,就成了一千年的规矩?唐明德停下脚步,站在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对她说:“朕的明德,以后要做大乾最厉害的公主。
”她问:“什么是最厉害的公主?”父皇说:“就是做别人做不到的事,让所有人都记住你。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比如——让天下女子,都有书可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片沉闷的黑暗。
唐明德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她想写点什么。
可她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她放下笔,又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想起裴熠。
上次见面时,他问她:“明德,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她说:“我想做的事可多了。
”他说:“说一个最想的。
”她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他笑了:“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哄她开心,现在回想起来,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早就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东西。
也许,他比她更早地看到了她心中那粒尚未破土的种子。
唐明德重新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
她给裴熠写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裴熠,我想做一件事。
一件大事。
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