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他的指尖从她的发丝上划过,微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
“明德。
”他低声说。
“嗯?”“这条路不好走。
”唐明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暮色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灯笼的光,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承诺。
“但我会陪你走。
”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可唐明德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很想亲吻裴熠。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汹涌得像三月涨潮的春水,一瞬间就漫过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暗焰的眼睛,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然后她动了。
不是踮起脚尖,不是闭上眼睛,而是先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裴熠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微微一愣。
就在这一愣的间隙里,唐明德已经凑上前来,她的唇落在了他的唇角。
不是正中,偏了一点点,带着少女初次尝试的笨拙和莽撞。
像一只莽撞的蝶,扑棱着翅膀撞上了花蕊。
裴熠整个人僵住了。
他自幼习武,能在瞬息之间格挡住任何来犯的攻击;他熟读兵法,能在千军万马中保持头脑清醒。
可此刻,面对一个十六岁少女笨拙的亲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唐明德的唇贴着他的唇角,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桂花脂膏的甜香。
她也没有闭眼,近在咫尺的睫毛扑闪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他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扫。
“你……”裴熠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唐明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微微偏了偏头,对准了位置,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正正的,不偏不倚的,四唇相贴。
窗外的夕阳在这一刻似乎也顿住了。
橘金色的光从窗棂间倾泻而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书架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剪影。
庭院里不知哪棵树上的鸟儿忽然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仿佛连它也不忍惊扰这一刻。
唐明德攥着他衣襟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呼吸——也许没有,也许从贴上他唇的那一刻起,她就忘了怎么呼吸。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她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要凉一点点;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皂角的清冽里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她感觉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她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力道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正准备退开——毕竟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书上没写过,也没人教过她——裴熠忽然动了。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腰,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另一只手抬起,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托住了她的后脑。
然后,他吻了回来。
不是她那样蜻蜓点水般的轻触,而是真正的、绵长的、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终于决堤的深吻。
唐明德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向何方。
她的手指从他衣襟上松开,攀上了他的肩膀,又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颈侧。
他的脉搏在那里跳动,和她的一样快,一样乱。
原来他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唐明德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这个发现让唐明德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她弯了弯嘴角,在他唇间无声地笑了。
裴熠感觉到了她的笑意,微微退开一些,垂眸看着她。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眼睫浓密而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胸膛起伏着,胸口那一块被她攥皱的衣襟皱巴巴地贴在他身上。
“笑什么?”他问,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唐明德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那里面的暗焰已经烧到了表面,灼热而明亮,像两簇被点燃的星辰。
“没什么。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她口脂的痕迹,“就是觉得,真好。
”裴熠握住她碰他唇角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裴熠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城府,没有那些他惯常用来保护自己的层层伪装。
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纯粹的、像一个三岁孩童第一次见到“福星公主”时那样欢喜的笑容。
“我也觉得真好。
”他说。
夕阳终于沉下了最后一角,暮色四合,书房里的光线变得幽暗而温柔。
两人就这样拥着,谁也没有松手,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晚风吹动竹帘,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们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若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公主……裴大人……天要黑了……”唐明德从裴熠怀里抬起头,看到他的脸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红。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来都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男人,害羞起来还挺可爱的。
“你该走了。
”她说,却没有松手。
“嗯。
”他应了一声,也没有松手。
又过了几息,两人才真正分开。
裴熠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她攥皱的衣襟,那皱褶怎么也抚不平,像某些已经发生、再也回不去的事情。
“奏疏的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未褪的红,“我回去再帮你想想。
”“好。
”“别熬夜。
”“好。
”“有事让人来叫我。
”“好。
”裴熠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德。
”“嗯?”“晚上别熬夜。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跑。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青石小径越走越远,看着他在月亮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暮色中。
温柔的风吹来,带着晚春的花香。
唐明德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良久。
然后她嘴角弯了弯。
笑容很轻很轻,像暮春的风,像初夏的雨,像一朵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慢慢地绽开。
她转身回到书房,坐到书案前。
桌上摊着裴熠留下的那些手稿,满满当当,密密麻麻。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奏疏上,重新写下了第一行字——“臣女明德,谨奏……”这一次,她没有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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