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
”少年转过身来。
烛光映着他的脸。
九岁的裴璟,眉眼间的清冷愈发分明。
他的眉骨比同龄人更高,鼻梁更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会有光——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下涌动着温暖的暗流。
“殿下。
”“你怎么在这里?宴席还没散呢。
”“臣……”他顿了一下,“臣出来透透气。
”他在说谎。
他出来,是因为看到她往御花园走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碰巧,可脚步已经跟了上来。
小公主没有追问。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十三岁的裴熠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她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裴熠,今天明明送给小侄子一幅画。
”“臣听说了。
”“你怎么听说了?”小公主歪着脑袋,“明明才刚送出去呢。
”裴熠的耳尖微微泛红。
“……臣猜的。
”他当然不是猜的。
宴席上他一直注意着她。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看到她捧着檀木匣子走到太子妃面前,看到她展开画卷,看到她弯腰逗弄婴儿,看到她被皇长孙握住食指时脸上那种温柔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他甚至看到了画的内容。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认出了她的笔法——那种稚拙却抓神极准的笔法。
画满殿人物不难,难的是把自己也画进去,还画得那样坦然。
“裴熠,明明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问。
”“你小时候,有没有人给你画画?”裴璟沉默了一瞬。
“……没有。
”宰相府有五位公子。
父亲忙于朝政,母亲操持中馈。
他是最小的一个,上头四个哥哥各有各的出息。
没有人给他画过画。
“那明明给你画一幅好不好?”裴熠的呼吸顿住了。
“殿下……给臣画?”“嗯!”小公主用力点头,“你送明明那么多花灯,明明还没有送过你什么。
明明画画不好看,但明明可以学。
等明明学好了,给你画一幅。
等明明学好了,给你画一幅。
”裴熠,压制住内心的激动。
“谢殿下。
”“不客气!”小公主提着小兔子灯,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裴熠!明年上元节,你还送明明花灯吗?”“送的。
”“那明明等着。
每年都等着。
”她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灯笼的光影里。
裴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她手里的小兔子灯在夜色中一跳一跳,像一只真的兔子。
她头上的赤金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渐渐隐没在秋夜的深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方才离他很近。
她仰头看他的时候,他只要稍稍抬手,就能碰到她的发顶。
他没有。
还不到时候。
那天夜里,裴璟回到住处,打开小匣子。
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二十页了。
从五岁到十三岁,从“愿殿下岁岁常安”到满月宴。
他铺开第二十一页纸。
「今日皇长孙满月。
殿下画《承宗满月图》,将自己亦画入其中。
旁人画此等场合,皆画上位者、画主角。
殿下画自己,非为争功,只为‘我在’。
臣忽然明白,殿下画梅、画雨、画侄儿,画的从来不是物。
殿下画的是‘心’。
殿下之心,如赤子,如朝露,如初雪。
臣每见殿下之画,便觉此心可亲、可敬、可爱。
」他停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夜月色极好。
月亮圆圆的,像一盏巨大的花灯挂在天上。
月华洒进窗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在纸的末尾又加了一行。
「殿下说要为臣画一幅画。
殿下笑着的。
臣今夜大约睡不着了。
」他把这一页放进小匣子里,合上盖子。
窗外,有桂花香气随风飘来。
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夜色中,像极了她每年除夕塞给他的那颗金丝蜜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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