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站在东宫席次的,在太子面前对答如流,在太傅面前从容不迫。
所有人都说,裴相家的五公子,少年老成,后生可畏。
可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老成”的少年,此刻站在太和殿的角落里,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手不发抖。
因为前些日子,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福星公主。
不是从前那种喜欢。
从前他以为,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只是想看她的笑容,只是想把所有她需要的东西悄悄送到她手边。
他以为那是臣对君、下对上的仰望,是一个伴读对公主应有的忠诚。
可他坐在近思居的窗边,看着朝小和暮小在鱼缸里游来游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娶她。
不是“想站在她身边”,不是“想替她挡风遮雨”,是“想娶她做妻子”。
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想每天晚上最后一眼看见的人也是她。
想替她梳头,想替她熬粥,想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想在她不笑的时候逗她笑。
想和她一起把朝小暮小养大,再养它们的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想和她一起变老,老到牙齿掉光了,还能并排坐在白海棠树下,看花瓣落在彼此的白发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五岁的裴熠,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狂妄。
她是福星公主。
出生时燕云收复,三岁时漠北称臣,七岁时祈雨解旱,十岁时万国来朝。
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大雍的祥瑞,是天下人心中的福星。
而他——他是宰相的第五子,太子伴读,连功名都还没有。
他拿什么娶她?他拿什么配她?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他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朝小和暮小把鱼食都吃完了,还在水面上一张一合地等着。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送她一份生辰贺礼。
不是托人转交,不是放在她书案上让她猜是谁送的。
是亲手交给她。
他要让她知道,这份礼物是他送的。
他要让她在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记住他的名字。
不是裴相的第五子。
不是太子伴读。
是裴熠。
太和殿的贺仪结束后,皇帝在御花园设宴,款待诸国使臣及文武百官。
这是万国来朝大典的最后一环,也是最轻松的一环。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太液池畔搭起了彩棚,棚下设百席。
席面是御膳房半个月前便开始准备的——北境的烤全羊、西域的手抓饭、南海的椰奶糕、东海的鱼脍、蜀中的麻辣鸡、江南的清蒸鲥鱼……天下美味汇于一席。
使臣们按照国别依次落座。
高昌使臣面前摆着葡萄酒,占城使臣面前是椰酒,室韦使臣面前是马奶酒,大理使臣面前是普洱茶。
皇帝特命人给流求使臣备了中原的黄酒,流求使臣喝了一口,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竖起了大拇指。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他身侧。
福星公主的席位在皇后身侧——那是全場最好的位置,仅次于帝后。
小公主已经换了衣裳。
大典上的正红宫装太过隆重,穿着吃饭不便。
皇后让她换了一身海棠红的常服,发式也拆了垂鬟分髾髻,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双螺髻,簪两朵珠花。
皇后让她换了一身海棠红的常服,发式也拆了垂鬟分髾髻,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双螺髻,簪两朵珠花。
她坐在母后身边,面前摆着一小杯蜂蜜水和几碟她爱吃的点心。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敬酒。
这一回敬的不是皇帝——皇帝方才在太和殿已经受过朝拜了——这一回敬的是大雍。
高昌使臣敬大雍国运昌隆,占城使臣敬大雍皇帝陛下圣寿无疆,室韦使臣敬大雍铁骑天下无双,大理使臣敬大雍文化昌明。
每一杯酒,皇帝都端起来抿一口。
他不善饮,但今日他愿意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占城使臣带来的乐师们开始奏乐。
那是中原人从未听过的音乐——没有宫商角徵羽的调式,没有编钟磬鼓的庄严,只有椰壳做的鼓、竹筒做的笛、贝壳做的琴。
乐声轻快明亮,像海浪拍打沙滩,像月光洒在椰林里。
太液池的水面被乐声惊起一圈圈涟漪,锦鲤们摆着尾巴游过来,像是在听。
室韦使臣喝到兴头上,站起来唱了一首草原的歌。
歌词无人能懂,但旋律苍茫辽阔,像风从阿尔泰山的雪线上吹下来,掠过无边的草场,掠过成群的牛羊,一直吹到太液池的水面上。
皇帝听得很认真。
一曲终了,他举起酒杯,朝室韦使臣遥遥一敬。
室韦使臣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大理使臣带来的那头白象,被牵到了太液池畔。
白象额头的朱砂莲花在日光下格外鲜艳。
小公主远远看见了,眼睛便挪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