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起身去抱小女儿。
经过裴瑾身边时,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怎么了?”“今天休沐。
”“我知道。
”“我可以在家待一天。
”沈氏看着他。
成婚六年,裴瑾在户部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从来不提衙门里的事,她从来不问。
只是每晚他回来时,守拙堂的灯一定亮着。
有时他回来得太晚,她便靠在榻上和衣而睡。
他推门进来,她便醒了。
两个人对看一眼,什么都不说。
不是无话可说。
是不需要说。
“那今天你带宁儿。
”沈氏把小女儿抱起来,放进裴瑾怀里,“我去给母亲请安。
”裴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
裴宜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弯的,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裴瑾的心软成了一汪水。
“宜儿笑了。
”“她每天都笑。
是你每天回来太晚,错过了。
”裴瑾沉默了一瞬。
然后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爹爹以后早些回来。
”裴宁从床上跳下来,拽着他的衣摆:“爹爹说话要算话!”“算话。
”“拉钩!”裴瑾伸出小指,和女儿拉了钩。
三岁的裴宁拉钩拉得郑重其事,小指紧紧勾着爹爹的小指,晃了三下。
“好了!爹爹赖不掉了!”裴瑾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女儿勾过的小指,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沈氏抱着小女儿,看着父女俩,嘴角也弯了。
守拙堂的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被晨光投在窗纸上,枝影横斜。
树梢上挂着几颗去年的老石榴,皮都干枯了,却还牢牢挂在枝头。
沈氏不让摘,说留着给鸟儿吃。
裴瑾便让人留了。
麻雀在枝头啄食干石榴籽,叽叽喳喳。
晨光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麻雀的翅膀上,落在地上斑驳的影子里。
第四盏灯亮在日新斋。
三哥裴瑄时年二十,他的院子里,灯亮得最晚,人起得却不算最晚。
裴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醒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不想动。
翰林院今日休沐,他不必去抄书。
不用抄书的日子,他反而不知道做什么好。
“公子,您醒了?”贴身小厮四宝探进头来。
“没有。
“没有。
”“……那您说话的是谁?”“是你的错觉。
”四宝跟了他六年,早已习惯了主子的说话风格。
他走进来,把窗帘拉开,晨光哗地涌进来。
裴瑄眯了眯眼,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窗户。
“公子,夫人让厨房送了蒸糕。
新做的,还热着。
”裴瑄不动。
“桂花馅的。
”裴瑄的耳朵动了一下。
“老太爷那边的白海棠今早开了,老太爷摘了一朵别在老太太鬓边。
老太太骂他老不正经,骂完又去给他做桂花糕了。
”裴瑄翻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翠儿姐说的。
她去知止堂取菜时亲眼看见的。
”裴瑄坐起来,靠在床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祖父这个人,越老越有意思。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趿着鞋走到窗边。
日新斋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是他中进士那年父亲让人种的。
裴正说,枣树长得慢,但活得久。
做人如种树,不求速成,但求长久。
枣树今年第一次开花,细细碎碎的小花藏在叶子间,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裴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开了花就会结果吧。
”四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
枣花太小了,小得让人怀疑它能不能结出那么大的枣子。
“公子,您说这枣花能结枣吗?”“能。
”裴瑄说,“小归小,它也是花。
”他伸手推开窗户,晨风带着枣花的香气涌进来。
香气很淡,淡得若有若无。
可裴瑄闻到了。
“四宝。
”“在。
”“今天天气好。
去把弓箭拿出来,我要练箭。
”四宝愣了一下。
公子练箭从来是三分钟热度,上回练箭还是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他射了十箭,脱靶七箭,然后把弓一扔,说“此物与吾无缘”,便回屋吟诗去了。
“公子,您确定?”“确定。
快去。
”四宝便去了。
裴瑄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开花的枣树,忽然想起太傅当年说的话——“三公子机敏,但心不定。
”心不定。
这三个字,太傅说得客气。
裴瑄自己知道,他不是心不定,是没找到值得定下来的东西。
裴瑄自己知道,他不是心不定,是没找到值得定下来的东西。
如今呢?他也不知道。
但今天天气确实好,练练箭,总比躺在床上发呆强。
第五盏灯亮在知乐轩。
四哥裴琅今年十七,他的院子里,灯亮得最热闹。
不是一盏灯,是好几盏。
知乐轩的丫鬟小厮起得都早,不是因为规矩大,是因为四公子醒了就喜欢热闹。
他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去院子里喂鸟。
黄鹂鸟住在廊下的竹笼里。
竹笼是裴琅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黄鹂鸟住了一年多,从没想过逃。
不是逃不掉,是不想逃。
“早啊。
”裴琅把手指伸进笼子里。
黄鹂鸟跳上他的指节,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
声音清脆婉转,像一滴水落在玉盘上。
“昨晚睡得好不好?”黄鹂鸟又叫了一声。
“好就行。
”裴琅从食盒里捏了一小撮鸟食,放在掌心里。
黄鹂鸟低头啄食,啄得他手心痒痒的。
他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有感染力。
廊下扫地的丫鬟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四公子,您每天跟鸟说话,它能听懂吗?”“能。
”裴琅认真地说,“它每天都回答我。
”丫鬟抿着嘴笑,不再问了。
裴琅喂完鸟,又去喂鱼。
知乐轩的院子里有一口青石鱼缸,是他从花园里搬来的。
鱼缸里养着两条红色的小鲤鱼,是裴璟从花园池子里捞的。
裴璟自己养了两条,给他也捞了两条。
“早。
”裴琅把鱼食撒进水里。
两条小鲤鱼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吞食鱼食。
裴琅蹲在鱼缸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俩天天在一起,会不会腻?”鱼不理他。
“应该不会。
你们又不用说话。
”鱼还是不理他。
裴琅便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鱼食屑。
第六盏灯亮在近思居。
裴熠的院子最小,灯却亮得最早。
不是丫鬟点的。
是他自己点的。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近思居书房的窗便亮了。
裴熠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篇策论,是太傅昨日布置的课业。
裴熠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篇策论,是太傅昨日布置的课业。
他已经写完了初稿,正在誊抄第二遍。
不是初稿写得不好——太傅批了四个字“已见格局”——是他自己不满意。
不满意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字里行间少了点什么。
像一道菜,食材都对,火候也对,可就是不够好吃。
他誊到一半,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近思居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
是祖父在他五岁入宫伴读那年让人种的。
裴衍说,槐树长得慢,但活得久。
三公九卿的府邸里都种槐树,不是因为它名贵,是因为它稳当。
裴熠的性子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需要一个“稳”字来中和。
槐树今年十岁了。
树干已经有碗口粗,树冠亭亭如盖。
晨光还没出来,槐树的影子融在夜色里,只隐隐约约一个轮廓。
裴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比方才慢。
不是犹豫,是斟酌。
每一个字落笔前都在心里过了几遍——这个词准不准确?这个典故用得合不合适?这句话读起来顺不顺口?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住了。
最后一段是策论的结论,也是全文的收束。
太傅说过,策论的结论要有力,但不能用力过猛。
要让人读完之后,觉得余味未尽,而不是被砸了一锤。
他想了很久,落笔写下最后一句。
“是故,守天下者,非守其土,守其人也。
得其人,虽万里犹在庭户;失其人,虽庭户亦成敌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
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了灰蓝。
槐树的轮廓渐渐清晰了,枝梢上停着一只早起的麻雀,歪着脑袋往窗户里看。
裴熠和麻雀对视了一瞬。
麻雀飞走了。
他把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动了动。
不是满意——是觉得,这次比上次近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
但一小步也是步。
“公子,您起了吗?”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起了。
”“夫人让厨房送了早膳来。
今日有桂花糕。
”裴璟正在收拾书案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
可收拾书案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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