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带着周嬷嬷坐第一辆,裴瑄和裴琅坐第二辆,裴熠独自坐第三辆。
不是排场大,是卢氏周到——三个儿子年岁不同,性子不同,硬挤在一辆车里反倒拘束。
裴熠上了车,车帘放下,外面的喧闹便被隔成了隐隐约约的背景。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闭目养神,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车窗外,崇仁坊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果;豆浆铺子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围裙上沾着豆渣;两个小儿蹲在墙根下弹石子,其中一个弹飞了,石子蹦到另一个的脑门上,挨了打,却还在笑。
裴熠看着这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在东宫伴读十年,每日走的都是宫墙内的路。
朱墙黄瓦,肃穆庄严。
好看是好看,但少了这些——少了糖葫芦的红,豆浆的热气,小儿弹石子时毫无顾忌的笑声。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在恭王府门前停下。
恭王府的府门今日大开,门前车马如织。
卢氏下了车,整了整衣襟。
她今日穿一身藏青色织锦褙子,料子不算新,剪裁却极合身。
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根白玉兰花簪——是裴正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不常戴,今日特意翻出来戴上了。
裴瑄、裴琅、裴熠依次下了车,在母亲身后站成一排。
三兄弟身量都高,样貌各有各的好——裴瑄清朗,裴琅温润,裴熠冷隽。
站在恭王府门口,像三竿修竹,惹得来往的宾客不由多看几眼。
门口迎客的是恭王府的大管家崔年,五十来岁,圆脸圆眼睛,天生一副笑模样。
他远远看见卢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裴夫人来了!快请快请!王妃一早就念叨呢,说裴夫人今年可算来了。
“裴夫人来了!快请快请!王妃一早就念叨呢,说裴夫人今年可算来了。
”卢氏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
崔年亲自引着裴家一行人往园子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今年牡丹开得如何如何好,那株“姚黄”开了十二朵,朵大如盘;那株“魏紫”今年不知怎的,颜色比往年深了好些,紫得发黑,王爷说是“墨里藏金”。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恭王府的牡丹园子,占地数十亩。
此时正值花期最盛时,三千株牡丹竞相绽放,红如火,白如雪,粉如霞,紫如烟。
花瓣层层叠叠,大者如盘,小者如盏。
晨露未干,花瓣上缀着细密的水珠,日光一照,整座园子便像撒了一层碎钻。
卢氏饶是见惯了世面,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
”“可不是嘛。
”崔年笑呵呵的,“王爷说,今年的牡丹像是知道有贵客来,铆足了劲儿开。
”园中已有不少宾客。
三三两两散在花道间,有赏花的,有品茶的,有寒暄的。
女眷们聚在牡丹亭里,亭中摆着长案,案上茶点琳琅满目。
恭王妃坐在上首,正和几位夫人说话。
她今日穿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雍容华贵却不失亲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常年笑出来的。
“裴夫人来了!”恭王妃一眼看见卢氏,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本妃方才还和孙夫人说,裴夫人今年若不来,这牡丹花宴便少了一半的热闹。
”卢氏上前见了礼,在恭王妃下首落座。
几位相熟的夫人纷纷和她打招呼——户部王侍郎的夫人、礼部钱郎中的夫人、大理寺周少卿的夫人,都是老熟人。
卢氏一一寒暄过,目光扫过亭中,发现今年来的年轻闺秀格外多。
三三两两坐在一处,有的赏花,有的品茶,有的低声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往花道那边飘。
花道那边,是年轻男子们走动的地方。
卢氏心里有了数。
恭王妃今年特意多请了未婚的公子闺秀,这牡丹花宴,赏花是名头,相看才是正题。
“你家老三今年二十了吧?”王侍郎的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定了没有?”“还没呢。
”“我家外甥女,今年十八,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
她爹是江南盐运使,家底殷实。
裴夫人要不要见见?”卢氏还没来得及回答,钱郎中的夫人也插进来:“我家小姑子,去年刚及笄。
知书达理,女红也好。
裴夫人若有意,我回头让人送画像来。
”周少卿的夫人不甘落后:“我家侄女——”卢氏被几位夫人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孩子们的缘分,急不得。
让他们自己处处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几位夫人便知趣地不再追问了,转而聊起别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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