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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与蜜

“殿下,你的手……”“明明的手没事。

”她把那只缠着渗血布条的手背到身后,“拉弓的手本该是这样的。

明明只是……”她想了想,“有点疼。

”裴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弓靠在靶架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蹲下去。

“殿下,把手给臣。

”小公主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

十七岁的裴熠蹲在她面前,青色的骑装沾着汗水和尘土,额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的手指上缠着和她一样的布条,渗着和她一样的血痕。

他仰着脸,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她把那只手伸出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便能圈住。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死死攥住,是轻轻圈住,给她留了挣脱的余地。

她没有挣脱。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黏在伤口上。

他没有直接扯,而是用瓢里的清水一点一点润湿布条,等布条和伤口分开了,才极轻极轻地揭开。

布条揭开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掌心磨破了三处。

十二岁的小姑娘,手掌不大,这三处伤口几乎占了她的掌心。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小盒药膏——太医院配的,专治弓弦磨伤。

他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极轻极轻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药膏凉丝丝的,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疼吗?”他问。

“疼。

”她说。

他没有说话,继续涂。

涂完虎口,涂指根。

涂完指根,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小伤口。

他把药膏涂完,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

那是他备用的,原本是给自己用的。

他把布条展开,一圈一圈缠在她的手掌上。

缠得不紧不松,每一圈都整整齐齐。

缠到虎口处时,他格外轻,像是怕弄疼她。

最后他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缝隙里,轻轻按了按。

“好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

松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舍不得。

小公主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缠好的手。

布条雪白,缠得整整齐齐,每一圈都均匀服帖。

比她自己缠的好多了。

青萝缠得也好,但青萝不会拉弓,不知道虎口处要多垫一层,不知道指根处要留出活动余地。

他都知道。

因为他掌心也有同样的伤。

“裴熠。

“裴熠。

”“臣在。

”“你的手也破了。

”裴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他没有在意。

“臣不疼。

”小公主没有说话。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盒药膏,用指尖挑起一点,然后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比她粗许多,她一只手圈不住,便用两只手——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给他涂药。

她的动作很轻,比他自己涂的时候轻得多。

药膏凉丝丝的,她的指尖也凉丝丝的。

他的虎口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说话,继续涂。

涂完虎口,又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一道裂口,是弓弦反复摩擦磨出来的。

她用指尖挑起药膏,涂在那道裂口上。

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停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药膏,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卷布条——她自己的,原本是给自己备用的。

她学着他的样子,把布条展开,一圈一圈缠在他的手掌上。

她缠得没有他整齐,力道也不够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

但她缠得很认真,每一圈都仔仔细细地拉平,虎口处多垫了一层,指根处留出了活动余地。

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碰在一起。

两人的指尖都有伤,都有药膏,都凉丝丝的。

碰在一起的那一刻,谁也没有缩。

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布条末端塞进缝隙里,轻轻按了按。

“好了。

”她松开他的手。

松开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

裴熠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缠好的手。

布条缠得不太整齐,虎口处鼓了一个小小的包,指根处的布条歪了一点。

可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

他抬起头,她正看着他。

夕阳从校场西边的围墙上方照过来,把她的脸镀成一层金色。

她的眼睛在夕光里格外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裴熠。

”“臣在。

”“以后明明的手破了,你都帮明明缠好不好?”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喉咙动了动。

“……好。

”“那你的手破了,明明也帮你缠。

”她认真地说,“明明缠得没有你好。

但明明会学。

学不会就继续学。

”夕阳从校场西边的围墙上方缓缓沉下去。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校场上的草靶、木车、水缸、箭囊,都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校场上的草靶、木车、水缸、箭囊,都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

远处传来马夫的吆喝声,他们在收马回厩。

四皇子从树荫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校场外走。

三皇子收了折扇,跟在后面慢慢走向马厩。

福星公主和裴熠并肩站在夕光里。

她穿着红色的骑装,他穿着青色的骑装。

她的手上缠着他缠的雪白布条,他的手上缠着她缠的不太整齐的布条。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裴熠。

”“臣在。

”“你以后想做什么?”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裴熠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臣想走到山脚下”,想说“臣想站在一个能护住想护之人、又不妨碍她的位置”,想说很多很多在心里藏了许多年的话。

可此刻,她站在他旁边,手上缠着他缠的布条,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不想说那些了。

“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臣想做一个殿下需要的时候,就能找到的人。

”那天夜里,裴熠坐在书案前坐。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只小匣子,铺开一页白纸。

「今日校场练移动靶。

殿下射了三百箭,臣射了一千箭。

殿下的手磨破了三处,臣的手也磨破了。

殿下给臣缠了布条。

殿下缠得不太整齐,虎口处鼓了一个小小的包,指根处歪了一点。

但臣觉得,这是臣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布条。

臣给殿下也缠了。

臣缠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累,是殿下的掌心有三处伤口,臣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臣想把它们都记住。

记住殿下为这三百箭付出了什么。

」他停笔,把今日那颗金丝蜜枣取出来,放入口中,甜。

他提起笔,继续写。

「殿下问臣以后想做什么。

臣说,臣想做一个殿下需要的时候就能找到的人。

殿下说,明明记住了。

殿下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臣忽然觉得,臣这些年做的所有事——读书、写字、骑射、扎草靶、记住殿下喜欢吃什么、记住殿下睡前读什么书、记住殿下笑起来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都是在为这件事铺路。

不是走到山顶的路,是让殿下一回头就能看见臣的路。

」他又提笔,在纸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殿下的手缠着臣缠的布条。

臣的手缠着殿下缠的布条。

四舍五入,臣与殿下,牵过手了。

」窗外,月光如水。

裴熠把纸页放进小匣子,合上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卷缠得不太整齐的布条。

虎口处那个小小的鼓包,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阴影,然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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