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面是鼓乐班子,唢呐、铜锣、皮鼓,吹吹打打,热闹得整条朱雀大街都能听见。
四皇子奉命在宫门口拦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宝蓝色袍子,头发用金冠束起,往宫门口一站,双手叉腰,架势十足。
“来者何人?”房昭翻身下马,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小生房昭,特来迎娶二公主殿下。
”“你说迎娶便迎娶?本殿下这一关你还没过呢。
”四皇子从身后掏出一卷纸,“本殿下也不为难你。
对三个对子,对得出便进去。
对不出——”他嘿嘿一笑,“便在这宫门口站着,站到对出来为止。
”房昭并不慌张。
他是从小在书堆里长大,对对子是童子功。
他整了整喜袍的袖口,微微一笑。
“请殿下出题。
”四皇子展开纸卷,念出第一个对子:“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房昭想了想,对道:“今夕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四皇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又念第二个:“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房昭对道:“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四皇子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他念出第三个,声音比前两个大了些,像是给自己壮胆:“福星公主,福如东海,海纳百川,川流不息。
”房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对道:“四皇殿下,四季平安,安居乐业,业精于勤。
然后他抬起头,对道:“四皇殿下,四季平安,安居乐业,业精于勤。
”四皇子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看热闹的太子。
太子靠在宫门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皇子咬了咬牙,把纸卷往身后一藏,侧身让开了路。
“算你过关。
进去吧。
”房昭又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然后大步迈过宫门。
鼓乐班子重新吹打起来,唢呐声震天响。
四皇子跟在队伍后面,小声对太子说:“大哥,他最后一个对子对得真好。
福星公主对四皇殿下,海纳百川对安居乐业……”太子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礼部尚书的孙子,对对子自然不在话下。
你出的那几个,拦不住他。
”“那大哥怎么不出题?”太子看了弟弟一眼。
“你不想让他进这宫门了?”四皇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永宁宫正殿,二公主已经盖上了红盖头。
正红色的锦缎盖头,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上面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
她端端正正坐在榻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德妃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女儿肩上,眼眶又红了,却没有再落泪。
四皇子站在母妃身后,时不时踮起脚尖往殿外张望。
福星公主站在德妃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里是她送给四姐姐的新婚贺礼。
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是她亲手画的一幅画——两株石榴树并排站着,枝丫交缠在一起。
一棵树上结满了石榴,果子裂开口,露出里面殷红的籽实。
另一棵树上开着花,花开得密密匝匝。
她画了整整一个月,画废了十几张纸,才挑出这一张满意的。
顾兰亭看过之后,沉默良久,说了一句:“殿下的石榴,比梅花画得好了。
”她高兴了一整天。
她把锦盒捧到二公主面前。
“二姐姐,这是明明送你的。
你到了公主府再打开。
”二公主在盖头下伸出手,接过锦盒。
她的手很稳,握住锦盒时,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盒面。
“明明,二姐姐收下了。
谢谢你。
”“二姐姐不用谢。
明明以后还给你画。
”二公主在盖头下弯了弯嘴角。
“好。
”殿外传来鼓乐声,越来越近。
房昭到了。
他在殿门口停下,整了整喜袍,然后迈过门槛。
他走得不快不慢,大红喜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到二公主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端端正正跪下。
“臣房昭,恭迎二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嗓门装出来的稳,是骨子里自带的踏实。
二公主在盖头下微微侧了侧头。
她只见过房昭两面。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德妃安排他们在御花园“偶遇”。
她记得他穿着一件青衫,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来了便慌忙把书藏到身后——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笑林广记》,一本笑话书。
第二次是年前,礼部尚书家眷入宫赴宴,房昭坐在他祖父身侧,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两次见面,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此刻他跪在她面前,说“恭迎二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和那两次一样,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
全福嬷嬷上前一步,高声道:“新娘出阁——”德妃弯下腰,在女儿盖头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四公主听得见。
“柔儿,母妃一直在。
”二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站起来,被全福嬷嬷扶着,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正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身后,像一道缓缓流淌的霞河。
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像是想回头看一眼。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了那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德妃站在原地,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春光里。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由着它淌过脸颊,落在衣襟上。
福星公主站在德妃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德妃的手指凉凉的,被小公主温热的手心一握,微微蜷了一下。
“德母妃,二姐姐会好好的。
”德妃低头看着小公主,泪光里浮起笑意。
“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小公主认真地点点头,“因为二姐姐的手很稳。
明明看见了。
从母妃握着她的手开始,到接过明明的锦盒,到站起来走出去,四姐姐的手一直很稳。
手稳的人,心里也稳。
心里稳的人,到哪里都会好好的。
”德妃弯下腰,把福星公主轻轻搂进怀里。
十四岁的小姑娘,鹅黄色的小袄,领口的兔毛蹭着她的下巴。
她说的话,像一个大人。
可她趴在妆台上问“二姐姐以后不住在宫里了吗”的时候,又分明是个孩子。
德妃抱着她,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
“明明,谢谢你。
”小公主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德妃的背。
她见过母后这样拍惠姐姐,便学着母后的样子,一下一下,轻轻的。
“德母妃不哭。
二姐姐是多了什么,不是少了什么。
”德妃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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